第二個月第三週,課業正常推進。通兌學講到了“拆借利息的計算”,周先生在黑板上畫了一張表,列了西種不同期限的拆借利率,讓我們算哪種最划算。
我算了三遍才明白——看起來利息高的未必划算,得把期限和利息放在一起比。周先生說:“你們記住,拆借不是看利率高低,是看佔款天數。你把錢借出去六十天利息六分,和借出去三十天利息五分——後者拆兩次,比前者賺得多。”我在那行字下面畫了兩條線,又抄了一遍。
平準學講到了“倉儲選址”,顧先生說糧倉不能建在低窪處,不能建在風口,不能建在離河道太遠的地方。他說:“你們以為平準學只算糧食?錯了。平準學算的是糧食從收到拋的全過程。
倉儲選錯了地方,還沒拋就虧了一半。”他在黑板上畫了三個圈,一個標著“河邊”,一個標著“高地”,一個標著“城郊”。“河邊運費低但損耗大,高地乾燥但運輸貴,城郊什麼都好就是地價貴。你們要做的不是找一個完美的地方,是算出三個方案裡哪個虧得最少。”
那堂課我抄了兩頁紙,明書瑤在旁邊畫了一座糧倉,糧倉底下畫了一條河,旁邊畫了一座山。她說:“這樣我就記住了——糧倉可以放在河邊的坡上,運費低,又不積水。”顧先生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她的畫,沒有說話,但腳步頓了一下,像是在心裡記下了這筆賬。
週三早上體能課,那天風大,沙塵捲起來,跑起來嗓子發乾。
我跑了不到一圈就覺得鼻子發癢,抬手一摸,手指上全是血。我停下來蹲在跑道邊上,血滴在青磚地上,一滴接一滴,順著磚縫流開。明書瑤從後面跑過來:“你怎麼了?”我捂著鼻子:“沒事,流鼻血了。”她蹲下來:“抬頭,別低頭。”
她話還沒說完,跑道另一頭傳來一聲悶響——白贏倒下去了。
他本來跑在最前面,比我快了近一圈。他跑完一圈的時候,大概正好看見我蹲在地上、手指縫裡滲出血,然後他拐了個彎朝我這邊過來,走了兩步,就往後倒了,像有人從背後拉了他一把,整個人向後栽在地上。
他倒下去的時候,整個人是首的,背先著地,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跑道上當時有七八個人,全都停下來,有人喊:“白贏倒了!”劉先生從場地那頭跑過來,趙先生也過來了。他們圍在白贏身邊,蹲下去叫他:“白贏?白贏?”他閉著眼,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淺了一些。
我蹲在三步之外,鼻子還在流血,血從手指縫裡滴下來,滴在青磚地上。沒人看我,所有人都圍在白贏那邊。明書瑤在我旁邊蹲著:“你的血還在流。”我說:“我知道。”她說:“你流了多久了?”我說:“從剛才到現在。”她說:“那我先幫你止血?”我說:“不用,先看他們怎麼救白贏。”我蹲在原地,看著一群人圍著他,叫他的聲音疊在一起,像是風裡被扯碎的紙片,散開又聚攏。
趙先生蹲在白贏旁邊,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拍了拍他的臉:“白贏!白贏!”白贏沒反應。
趙先生回頭喊了一聲:“快去請大夫!”有人跑了,鞋底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響聲。跑道上剩下的幾個人都圍過來了,圍了一圈,把白贏圍在最中間。明書瑤蹲在我旁邊,她沒看白贏,看的是我:“你的血滴到地上了。”我說:“我知道。”她說:“你流得比他暈得久。”
這時候大夫來了。
他提著藥箱衝進人群,蹲在白贏旁邊,先翻了他的眼皮,又搭了他的脈,然後說了一句:“沒事,就是暈血。”人群安靜了一瞬。
趙先生問:“暈血?”大夫說:“他看見血了。有人流血,他暈了。緩一會兒就好。”
他這時候才轉頭看見三步外蹲著的我:“這位女同學也在流血。你先處理一下。”我蹲在地上,鼻子己經不流了:“沒事,不流了。”
大夫看了看我手指縫裡乾涸的血跡,又看了看地上的血點,又看了看白贏的臉:“你流了這麼久,他看了你一眼就倒了。他暈血,你流鼻血。”他站起來,“你們倆,一個流血的,一個暈血的。這節課不用跑了,回宿舍歇著。”
明書瑤扶我站起來。白贏還躺在地上,趙先生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他。等白贏醒過來,趙先生蹲在他旁邊,小聲說了一句:“流鼻血的是她,暈倒的是你。”
白贏睜開眼:“……她呢?”趙先生往我這邊一指:“蹲了半節課。”
他看了看地上的血點:“……流了那麼多?”趙先生說:“你看見了才倒的。她不流了,你才醒。”白贏坐起來,臉比平時白了一些,像是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夢。
趙先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體能課跑得最快,但暈血。這事我要記檔案裡。”
整個上午,錢策班的走廊裡都在傳兩件事:錢多多跑流鼻血了,白贏看見血暈倒了。
有人把白贏暈倒的姿勢畫了下來,貼在公告欄邊上,旁邊寫著:“白贏,新一代體能第一,暈血倒數第一。”我去看的時候,己經被人畫了兩隻貓在旁邊,一隻在笑,一隻在暈。
趙先生拿著名單過來找我的時候,我以為他要補罰我。
結果他低頭看了一眼名單,說:“大夫說了,你體能差,以後跑不動可以慢跑。意思就是你可以跑跑走走,不用硬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