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學後我剛走出國子鑑大門，就看見門口停著一輛馬車，車簾掀著，明景恆坐在裡頭，手裡拿著一把合攏的摺扇，正朝門口張望。
看見我出來，他放下扇子：“多多。”我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他跳下馬車：“聽說你流鼻血了，親自來看看你。”他打量了我一下，“臉色的確比上次白了一點，像個被抽了半管血的賬房先生。”
“你怎麼知道的？”
“書瑤說的。她說你流了半柱香的血，地上滴了一大片，白贏當場暈了。”他搖了搖頭，“你這個流血方式，比你算賬還講究排場。”
太和軒就在國子鑑邊上，明景恆點了一桌子菜，清蒸鱸魚、山藥燉排骨、白切雞、一盅鴿子湯，還有一碟桂花糕。
他坐在對面夾了一塊魚肉放我碗裡：“先吃魚。你流了那麼多血，得補回來。”我低頭吃了一口魚：“你今天怎麼有空來？”他說：“書瑤說你最近課業重，又流鼻血，又被人叫狙擊手。我聽了覺得你挺忙的，過來看一眼。”他放下筷子，“你要是撐不住，隨時來莊上住兩天，換換氣也成。”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我：“我聽書瑤說，你那天蹲在跑道邊上，血滴了滿地，白贏遠遠看見你就倒了。”他笑了一下，“我聽說你那天像個藤上的紅葡萄，水分飽滿，再流一會兒就要變成葡萄乾了。下次流鼻血記得先止血，別等流成乾果才想起來捂。”
我嚼完那塊魚肉：“那你現在看到我了，是不是幹葡萄？”他說：“還行，水分還沒全乾，還能再養養。”他把那碟鴿子湯推到我面前，“喝完湯，回去補覺。”
吃完飯他帶我回了國子鑑，從車上拎下來兩隻竹筐，一筐是新鮮的脆棗，個頭不大但飽滿，棗皮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霜白。
另一筐是金絲蜜棗，碼得整整齊齊，一顆顆金黃油亮。他說：“脆棗補氣血，蜜棗當零嘴。留著慢慢吃。”說完上了馬車，“下次來，我給你帶醬牛肉。”馬車走了。
我站在國子鑑門口，低頭看著那兩筐棗。明景恆說我像被抽了半管血的賬房先生，說我像藤上的葡萄乾。但他點了鴿子湯，又送了兩筐棗。他那句“水分還沒全乾，還能再養養”比鴿子湯還管用。
那天我沒去金葵花小課堂。明景恆帶我去太和軒吃飯，吃完又送了兩筐棗，回宿舍己經過了飯點。我本來想跟蕭承稷說一聲，但想著他今天大概也忙，就沒去。
第二天傍晚我推開朱漆門的時候，蕭承稷正坐在燈下翻書。
我坐下，他照例把菜推過來——清蒸鱸魚、山藥燉排骨、一盅鴿子湯，跟平時沒什麼兩樣。我夾了一筷子魚，剛嚼完，他把一本書推到我面前，翻開某一頁：“這道題你今晚做完，明天拿給我看。”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一道綜合題，比平時補課的內容難了不少。
題幹裡塞了西組資料，涉及通兌、平準、籌算三門課的交叉應用，比周先生出的題還繞。我說：“今天的作業？”他說：“嗯，多佈置了一道。”他的語氣沒什麼變化，但比平時少了一句“吃魚吧”或者“趁熱吃”。我低頭繼續吃魚，他坐在對面翻書，比平時翻得慢了一些。我吃完那碗飯，把空碗放回灶臺上：“那我回去做題了。”他翻了一頁書：“嗯。”
我走出朱漆門的時候，金葵花在風裡搖著，但搖得比平時安靜，像是在等什麼。
回到宿舍，我把那道題攤開在桌上，算到半夜才寫完，中間卡了一次，又用備用方案解開了。但總覺得那道題裡的某個條件被人故意擰緊了一格。明景恆請我吃飯，他沒說什麼，但當晚多了一道我算到半夜的題。我那晚在燈下算那道題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麼。
第二天傍晚我把作業交給他，他看了一眼：“做完了？”我說：“做完了，半夜才寫完。”他把卷子收走：“那今晚不用做了。吃飯。”那頓飯跟平時一樣，他坐在對面翻書，面前放著一碟切好的雪梨，像是沒有那道題，沒有那晚多出的沉默，也沒有那句“你昨晚沒來”。但我總覺得，那道題裡藏著一個他問不出口的問題。
第三週周測題目難度突然升級了。通兌學考的是三合一的綜合題，平準學考的是三合一的複合題，兩門合在一起考，中間不休息。
我寫到第二道的時候就開始卡，第三道幾乎是在最後半炷香裡趕出來的。成績出來那天我比白贏高了西分，但那捲子答得稀爛。
傍晚去金葵花小課堂，蕭承稷坐在燈下，桌上放著我的卷子。他看了一眼：“這道題我講過沒有？”我看了那道題，心裡一緊：“講過。”他說：“怎麼解的？”我說：“先算倉儲成本，再算調撥路徑，最後算拋價底線。”他點了點頭：“你寫了什麼？”我低頭看了一眼卷子：“我只寫了倉儲成本。後面兩步沒寫。”
他放下卷子：“手心。”我伸出手，他拿了一把戒尺，在手掌心不輕不重地打了兩下，不疼，但嚇人。
我站在那兒沒動，眼淚沒繃住，一顆接一顆往下掉。他放下戒尺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頭：“你是我唯一的小徒弟。我怕你學歪了，將來在國子鑑待不下去。
我打你，不是罰你考不好，是罰你明明會做，卻不認真。”他頓了一下，“錢多多，我沒想讓你哭。你哭成這樣，我今晚的魚都白做了。”
第二個月末月考，考前一週課業壓得人喘不過氣。
考通兌學的時候，我聽見後排有人在說什麼，聲音很低，像在問旁邊的人要答案。我回頭看了一眼，沒看出什麼。
考平準學的時候我又聽見了一次，聲音比上次更輕，像在遞紙條。我沒回頭，但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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