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補完課,我合上書正要走,忽然想起什麼:“枇杷我白天賣了,同學們說挺愛吃的,皮薄肉厚,一把十文,快得很,蕭哥哥也要多吃一點。”
他放下書:“你賣枇杷?”
“嗯。還剩一筐,送到你這邊做糖水了。”
他看著我,沉默了一下:“伸手。”
我愣了一下:“什麼?”
“伸手。”
我慢慢把手伸出去。他拿起戒尺,不輕不重地打了兩下。不疼,但清脆。我縮回手:“又打我?”
“你才流鼻血幾天,就又開始賣東西。枇杷是潤肺的,不是讓你賺錢的。學堂不是小賣部,家裡送來的東西,吃不完可以讓家裡少送一點。”他放下戒尺,“你不是缺錢,你是不想讓它放著浪費。但你才養了幾天,別急著折騰。”
我低頭搓了搓手心,沒說話。他又翻了一頁書:“想賺外快,明天下了課來幫我查賬。查對了,給你酬勞。”
“查什麼賬?”
“戶部的舊賬冊,我手上有一批。你查得清楚,按筆算錢。比你賣枇杷穩當。”他頓了頓,“而且不用蹲在窗臺上叫賣,也不會被人叫狙擊手。”我抬頭看他:“那酬勞怎麼算?”
“查出一筆問題,給你五十文。查出三筆以上,加一兩。”
“那要是查不出呢?”
“查不出,沒有酬勞。但我會包你一頓晚飯。”他說,“你要是虧了,魚還有。”
我站在石桌旁,把戒尺打過的那隻手背在身後,像是在感受那兩下留下的餘溫:“那我明天下課就過來。”他說:“嗯。灶臺上會給你留一碗枇杷雪梨湯,你先喝了再查。”
我走了兩步,回頭又說了一句:“那查賬的時候,也算補課嗎?”他翻了一頁書:“算。補查賬課。你查錯了,我會再打。”我摸了摸手心,推開門走了出去。金葵花的影子落在臺階上,夜風從桂花樹那邊吹過來,吹動了我手裡的衣襬。枇杷雪梨湯的甜味還留在舌尖,查賬這件事,好像比賣枇杷有意思。
第二天傍晚,我下了課就首奔金葵花小課堂。推開門的時候,蕭承稷己經坐在燈下了,桌上放著一本舊賬冊、一盞燈、一支筆、一碟枇杷雪梨湯。我走過去坐下:“查哪本?”
他把那本賬冊推到我面前:“這本。三年前的糧倉調撥記錄。你從第一頁開始看,找出對不上的地方。”我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日期列在一起,像一條細密編織的路。他說:“不用急。查出來幾筆算幾筆。查不出也不用硬湊。不是每一筆賬都有問題,你要查的剛好是那一筆。”
我低頭開始翻。第一頁正常,第二頁正常,第三頁有一筆支出寫著“轉運費”,金額三百兩,但日期和備註對不上。我圈出來:“這筆轉運費,備註寫的是“秋糧調撥”,但日期是春季。春糧和秋糧的運費不一樣,這三百兩是按秋糧調的,但季節不對。”
他看了一眼我圈出來的地方:“算一筆。繼續。”我又翻了西頁,在第七頁停住:“這筆“倉儲維護費”記了兩次。同一日期、同一金額、同一倉名,分兩行記的,像是重複錄入。”他說:“再加一筆。繼續。”我翻到最後一頁,沒有發現第三筆,合上賬冊:“只有兩筆。”
他接過去翻了一遍:“兩筆。一筆五十文,兩筆一百文。”他從袖子裡摸出一串銅板放在桌上,數了一百文推到我面前,“這是你的酬勞。今天查得不錯。”我低頭看著那串銅板,又抬頭看他:“第三筆沒有查出來,這一百文算多給了。”他說:“沒查出來,不扣錢。但如果你能說出為什麼沒查出來,就不算虧。”我說:“因為這本賬冊是從謄抄本里抽出來的。每一頁都是平整的,沒有折角、沒有批註、沒有修改痕跡,像是有人刻意抹掉了所有線索。那兩筆是漏網之魚,寫的人抄的時候大意了,才會留在裡面。”
他聽完,把那本賬冊合上放回書架:“你學會了。不是查賬,是看賬冊怎麼被做出來。能看出為什麼沒線索,比找出三筆錯賬更難。一百文是你該拿的。”我把那串銅板收進袖子裡,端起那碟枇杷雪梨湯喝了一口:“明天還有賬查嗎?”他說:“有。明天換一本新的。難度更大。”
我站起來:“那我明天下了課還來。”他翻了一頁書:“來。酬勞備好了。”我走出金葵花小課堂的時候,袖子裡那一百文銅板沉甸甸的,貼著裡衣。枇杷雪梨湯的甜味還留在舌尖,查賬這件事,確實比賣枇杷有划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