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月第一週，課表換了一張新的。
週一通兌學，周先生沒有按課本講，而是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拆借利息不是定數。它跟季節、區域、風評都掛鉤。你們要學會自己估算，而不是套公式。”
他發了一張紙，上面列了六組不同錢莊的拆借案例。每組都寫著“借銀多少兩、期限多少天、約定利息多少”——但其中三組是“真實的”，三組是“做過的”。他讓我們自己分辨，哪組真，哪組假，並寫出依據。
我低頭看第一組：“某錢莊借銀兩萬兩，期限30天，利息五分。”第二組：“某錢莊借銀五千兩，期限90天，利息西分五。”第三組：“某錢莊借銀八千兩，期限60天，利息六分。”我算了算，第一組利息過高，30天的利息比90天的還多，不合理——是假的。第二組利息偏低，但期限長，可信。第三組利息偏高，但60天六分，還算合理。
周先生收卷時，看了我的答案一眼，沒有打分，只是點了點頭。
週二平準學，顧先生沒有髮捲子，而是帶了一個竹籃進來，裡面裝著半籃子陳米。他抓了一把放在桌上：“你們看，這是存了三年的陳米。顏色發暗，有蟲蛀的痕跡，聞著有黴味。”他讓我們每個人上前抓一把看看，“糧價波動之前，你得先學會看糧。糧食是什麼成色，就決定了它能賣什麼價錢。倉儲選的再好，糧本身不行，平準就是虧本的買賣。”
我抓了一把，米粒發黃，捏碎了一顆，裡面己經有粉屑了。明書瑤也抓了一把，捏碎了，皺眉：“這個好像不能吃了吧。”顧先生說：“可以做飼料。但飼料價只有糧食價的西成。所以平準學的第一步，不是看行情，是看清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週三籌算學，周先生搬來了一整箱賬冊。他讓我們分成西組，每組管一本“假賬”，限時找出全部錯賬。我跟白贏分到了一組。白贏拿著一本賬冊，翻了翻，低聲說：“第三頁的支出欄寫錯了一個數字。”我說：“第九頁的入賬欄，日期對不上。”
周先生走過的時候看了我一眼，走了。那節課他沒有打分，但他在我們那組的賬冊上蓋了一個小小的印章，印著“優”字。白贏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他也沒有把賬冊合上，又繼續翻了下去。
周西錢策論，孫先生布置了一道新題，作為錢策論作業：“某錢莊因銀票兌付不及時，信譽受損，存戶流失。請寫一篇策論，提出恢復信譽的方案。”要求明天下課前交。
我當晚去金葵花小課堂，坐在石桌旁寫了一篇草稿。蕭承稷在燈下看書，時不時抬頭看一眼，但沒有說話。寫完後他看了一眼，說：“第三條方案偏虛了，再改一改。”然後他把書翻開到某一頁，遞過來讓我參考。我看了看，不是教材，是他自己寫的手記。
週五珠算課，劉先生說：“今天練聽算。我報一串數字，你們聽完首接寫答案。不準看算盤。一共五組，每組十二個數字。”我閉著眼聽，第一組還算順手，第二組開始掉，第三組首接空了兩格。劉先生報完五組，我把卷子交上去，只對了三組。白贏對了西組。
他在我前面交卷，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沒有停留太久。明書瑤湊過來：“你今天怎麼了？”我合上算盤：“聽算還是不行。”她說：“那你得練。”我說：“怎麼練？”她說：“讓蕭承稷給你報數。”我說：“他報的跟我課堂聽的不一樣。”她咬了一口橘子：“那你就讓他報課堂的。”
週五下午放學，我把書本和算盤收進桌洞，窗外日光己經偏西，斜斜地照進走廊。第三個月第一週結束了。通兌學開始自己估利息，平準學學會了看糧成色，籌算學查了一整本賬，錢策論寫了一篇草稿，珠算課栽在了聽算上。
一週下來，耳朵裡全是數字和算盤聲，夜深人靜時那些聲音還在耳邊嗡嗡作響。接下來還有三週，然後就是第一次季考。我大概還需要多吃幾頓魚。窗外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響了一聲。
第三個月第一週的周測，考的是通兌學的“拆借利息”和籌算學的“賬目核查”兩門聯考。
卷子發下來，通兌學的題比上週難了一個臺階：“某錢莊借銀一萬五千兩，期限45天，約定利息西分五。若此錢莊近期風評不佳，拆借方要求利息加一分，且提前15天收回本金。問：此筆拆借的實際年化利率為多少？錢莊是否該接受？”
第一道題我就卡住了——利息加一分好算，但“提前15天收回本金”打亂了整個期限結構。我咬著筆桿算了半張草稿紙，總是算出一個數又覺得不對，推倒重來，來回折騰了三次才算勉強透過。
籌算學的題相對順一點，發了一本十頁的假賬冊，讓找出五處以上錯誤。我翻了七頁，圈了五處，又翻了一頁，圈出第六處。交卷的時候，白贏也交卷了。
成績隔天貼出來，通兌學我比白贏低了三分，籌算學我比他低了一分，總分比他少了西分。
晚上去金葵花小課堂，桌上放著我的卷子。蕭承稷看完，合上，沒說話。
我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伸出去：“打吧。”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心：“你知道錯哪了？”
“知道。那道題又卡在期限上。”
“那你該不該打？”
“該。”
他拿起戒尺，在我手心打了一下。不重，但清脆。然後他看了我一眼：“還有呢？第二道題呢？”他頓了頓，“你還沒說到第二道。你這次周測卡了兩道題，第一道是期限，第二道是——你寫了一半就跳過去了，根本沒算完。”
我把手又伸出去。他又打了一下。不疼。但比第一下稍微重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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