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聲音放低了：“別寫了。”
他彎腰把我從椅子上抱起來，動作很輕。我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己經把我抱到裡間的床榻邊，輕輕放下來，拉過被子蓋在我身上。他轉身去門口吩咐了幾句，很快有人端了一盆熱水進來。他把水盆放在床邊，蹲下來，試了一下水溫：“先泡腳。暖了就不疼了。”我坐在床邊，把腳放進熱水裡。水溫剛好，暖意從腳底慢慢漫上來，蓋住了肚子的抽痛。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把一件疊好的外衣輕輕蓋在我的肚子上，又拿了一個暖爐用布裹好，小心地放在我肚子上面。
“睡吧。”
“那題還沒寫完。”
“明天再寫。人比題重要。”
我閉上眼。他坐在床邊，沒有走。門外風大起來，桂花樹的葉子落在臺階上，細細碎碎的。我聽見他翻了一頁書，然後輕聲對門外說了一句：“把灶房的熱水備著，夜裡可能還要用。”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他伸手把被角壓了壓：“睡吧。明天我教你算那道題。”
窗外金葵花的影子落在窗臺上，暖爐隔著衣服暖著肚子，我閉上眼，慢慢睡著了。暖爐的溫度隔著衣服透過來，窗外的風還在吹，但他坐在床邊沒有走。
亥時，我迷迷糊糊醒過來。肚子還是疼，一陣一陣的，像有人拿鈍刀子慢慢劃。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疼得蜷成一團，還沒完全清醒，聽見門輕輕響了一聲。有人進來了，腳步聲很輕。我睜開眼，看見蕭承稷站在床邊，手裡端著一隻碗，碗口冒著熱氣，淡淡的藥草味飄過來。他彎腰把碗放在床頭，坐下來：“醒了？”我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鼻音，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廚娘煨了益母草湯，你喝了再睡。”他拿起湯碗，舀了一勺，低頭吹了兩下，然後把勺子遞到我嘴邊。我迷迷糊糊張嘴，喝了一口，溫熱的，微苦，後味有一點甘甜。他又舀了一勺，吹涼，遞過來，我喝了。一碗湯喂完，他放下碗，把暖爐重新裹了一層布，輕輕放在我肚子上：“還疼嗎？”
“……疼。”
我沒忍住，眼淚滾下來了。不是因為疼得受不了，是因為那碗湯吹涼了才遞過來，是因為半夜還有人守著，是因為我這個人一被照顧就繃不住。他看見了，什麼也沒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又從床頭櫃上拿了一個小暖手寶，放在我肚子上，然後隔著毯子，輕輕按在暖爐上面，慢慢揉了兩下：“這裡疼？”我點了點頭，淚珠子又滾下來。他說：“那就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他收了手，把湯碗端起來，吹了吹，又餵了我一口：“明天不學新東西。你歇一天，我差人去跟趙先生告一天假。”
“那課怎麼辦？”
“我給你補。”他說，“你睡醒了，我教你。”
我喝完了那碗益母草湯，他站起來，又看了一眼：“暖爐別動，涼了讓人換。”
門關上了，腳步聲很輕，走遠了。外間的燈還亮著。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肚子上的暖爐透過毯子貼著皮膚，暖意從肚腹往全身蔓延。窗外的風還在吹著，桂花樹的葉子落在臺階上，細細碎碎的。我閉上眼，那碗益母草湯的餘溫還留在舌尖，微苦，後味甘甜。
窗外的金葵花在夜風裡輕輕搖著。我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那天夜裡喝了益母草湯，暖爐焐了一整夜，我睡到了辰時才醒。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己經從窗紙透進來了，屋裡亮堂堂的，金葵花的影子落在窗臺上。
我翻了個身，肚子不疼了，只是還有點發酸。門輕輕響了一聲，蕭承稷端著碗走進來，碗裡是粥，旁邊放著一碟小菜。他看了我一眼：“醒了？先吃點東西，吃完再喝藥。”
我坐起來，他遞過來一隻碗：“白粥，加了紅棗和山藥。你喝完了再吃藥，免得藥苦。”我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米粒己經煮化了，甜絲絲的。他又遞過來一碟小菜：“你吃完了，把昨天的錯題重做一遍。”
我抬頭看他：“上午就做題？”
“上午把你昨天錯的那道題重新算一遍。午飯後學新課。”
“什麼新課？”
“通兌學的跨區匯兌查賬——周先生下週一要講的，你先學一遍，週一上課你就比別人快一步。”
於是那天上午，我坐在金葵花小課堂的書案前，把那道拆借利息的錯題重新算了一遍。蕭承稷坐在對面，手裡翻著一本書，偶爾抬頭看一眼我的草稿紙，不等我卡住就開口：“你第三步乘反了，提前收回本金要按實佔天數算，不是按約定天數算。”
我改了過來，算完一遍交給他看，他看了一會兒：“對了。”然後他把書放下，“你今天的任務完成了。”我正要去拿碗喝口水，他又叫住了我：“等一下。今天下午要講的跨區匯兌查賬，你先翻一翻這幾頁。”他把一本冊子遞過來，“周先生的教案手稿，我先找他要了一份。你提前看看，免得週一跟不上。”
午飯後，他坐在對面，把跨區匯兌查賬的幾個核心要點講了一遍。他說：“跨區匯兌查賬要看三樣東西：第一，銀票是否在約定時限內兌付；第二，匯費是否按標準收取；第三，備付金是否在跨區後還保持了底線。”他講了一整個下午，從概念講到案例，從案例講到實務操作。我跟著他翻頁、劃重點、在草稿紙上記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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