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假回來的第二天，我跟明書瑤趴在宿舍桌上整理枇杷賬。
我撥著算盤算總數，她翻著賬冊看條目，偶爾抬頭問一句：“那幾把品相不太好的，我煮成糖水賣了十二文，記在哪？”我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單獨煮了賣？”
“嗯。賣相不好的枇杷，一把十文都賣不上，但煮成糖水，一碗三文，賣了西碗。十二文。”
她把銅板放在桌上，“我沒加枇杷，就加了一撮桂花，就換個樣子，賺的比原來多。”我愣了一下。
她說的這句話，我記了好幾天，覺得裡面好像藏著一層我還沒完全想明白的東西。她說她是去了蕭承稷的小廚房請廚娘一起做的。
過了幾天，周先生髮了一本舊賬冊下來，讓我們找出邏輯錯誤。我翻到第三頁，正低頭算著，明書瑤在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指了指賬冊右下角那行小字：“這筆支出，字跡比前後頁都重。寫的人猶豫了一下。”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筆支出確實寫得不自然，日期和備註對不上。我順著那個方向往下查，果然翻出了一處賬目錯位。
周先生收卷的時候看了我們倆一眼：“你們是一起查的？”
明書瑤說：“我只看字，她算數。”
周先生沒有打分，只點了點頭。我後來每次查賬都會先讓明書瑤掃一眼字跡。她不是算出來的，她是看出來的——哪一行落筆太輕、哪一筆墨色不對，都能在她眼裡多停一瞬。她指過的方向，我算起來總能快一盞茶的時間。
那天下了學，我跟明書瑤說：“你以後幫我看題，我負責算。”她說：“怎麼看？”
我說：“你看完題目，在草稿紙上畫幾個圈——問題、原因、方案、後果，把框子搭好，我填數字。”她想了想：“那要是我畫的框子不對呢？”我說：“框子不對，我算到一半就會發現。比你讓我從頭到尾算一遍快得多。”
後來她真的開始畫框子了。
每次先生髮完卷子，她會先拿一張空白草稿紙，畫幾個方框，在方框之間畫幾條線，然後把紙推到我面前。
我順著她畫的框子往下寫，速度比之前快了小半盞茶。明書瑤坐在旁邊，手裡剝著橘子，偶爾低頭看一眼我填進去的答案，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在替我守著邊界。
有一次我正寫著，她忽然放下手裡的橘子，把一張空白的草稿紙推到我面前：“這道題我不太確定，但我覺得它缺了一行“執行人”。”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策論題寫的是“錢莊如何在夏季維持兌付”，我確實在方案末尾漏了“由誰執行”這一欄。她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她看著那張紙，覺得少了什麼。
我補上那行字的時候，想起她煮枇杷糖水的樣子——她知道哪條路走不通，也知道換個方向就能繞過去。她不會算，但她手裡那把鑰匙，能開出旁人看不見的鎖。
周先生後來有一次在班上唸了一篇策論範文，沒有說是誰寫的。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卷子，旁邊明書瑤畫的那幾個方框還沒有擦掉，鉛筆印淺淺的，像水痕幹後留在桌上的印記。
她畫完框子就去看她自己的課本了，幾個小人在頁邊站著，像是替她收好了我不在時的那半截路。
我決定開發一下明書瑤的天賦。我要賣筆記賺錢。賣筆記蕭承稷如果發現總不會在打我戒尺了。
我合上算盤，轉頭看著明書瑤：“我有個主意。”她正在剝橘子，頭也沒抬：“嗯？”“我要賣筆記賺錢。”
她停了一下，把橘瓣放進嘴裡：“誰的筆記？”
“我的。通兌學和平準學的重點整理，周總結、月總結，再加一頁“常見錯題”。”
她嚼完那瓣橘子：“你打算賣多少錢？”
“十二兩一份。”
“十二兩？比白贏那本賣得還貴？”
“白贏的他又不賣。我這是自己整理的，加了錯題分析，值這個價。”我拿起一本己經整理好的筆記遞給她，“你看一眼。”
她接過去翻了翻，翻到第三頁停了一下：“你把“備付金變例”和“季節性調整”畫成圖了？”
“嗯。我發現寫文字不如畫圖清楚。我學你的，畫了幾條線，標了幾個點。你要是能幫我把前幾頁的“通兌學基礎”也畫成圖，再順手給幾筆策論的框架圖，這本筆記就能升值一倍，賣得更快，也賣得更值。”我頓了一下，“畫一頁圖，算你五分之一的利潤。”她抬起頭：“真的？”我說：“真的。你畫圖，我算題。合作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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