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等天再黑一點。”他站起來走進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靛青色外袍，“你穿我的衣服，扮成男裝。”
我接過那件袍子抖開看了看，比我平時穿的學堂服厚一些，料子卻比我的學堂服舒服。“你早就準備好了？”
“前幾天就備好了。”
“萬一我不去呢？”
他把另一件外袍搭在肩上：“你會去的。”然後他看了我一眼，“你珠算考了第二，白贏說他想看你怎麼練回來。你想趕超他，光在學堂裡埋頭算題是不夠的——你得看看真正的錢莊是怎麼走賬的，才能知道考試的答案是怎麼落地的。”他頓了頓，“走吧。”
我換上了他的衣服，略長，袖口捲了兩折才露出手。下襬也長了一截，走起路來有些拖沓。他端著一碗湯走出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截過長的袖口和下襬，放下湯，轉身進了灶房。
片刻之後，廚娘拿著一副針線走了出來，在我面前彎下腰，利落地把袍角、袖口各折了一折，飛針走線，三下兩下縫出一個不太明顯的折邊。蕭承稷站在一旁看著，只說了一句：“先應付著穿，下次過來我給你換件合身的。”
他遞過來一根髮帶：“把頭髮束起來，別散著。”我接過髮帶紮好，站在門廊的燈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像不像讀書人？”他看了我一眼：“像偷了讀書人衣服的小賬房。走吧，別讓人認出來。”
他推開院門走進夜色裡。我跟上去，路過桂花樹的時候，一片葉子落下來，擦過我的肩膀。他走得不快，正好讓我跟得上。街上的燈己經亮了。他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半步，讓我可以並排走上去。
過了兩條街，他停在一家鋪子門口，門頭掛著一塊舊匾——“通濟錢莊”。蕭承稷推門進去，我跟在後面。大堂裡燈還亮著，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蕭承稷後站了起來：“公子。您來了。”
蕭承稷點了一下頭：“我帶了個學生來看看。”那人看了我一眼：“您隨意。”蕭承稷走到櫃檯前，低聲跟那人說了幾句，然後轉身回來對我說：“你來看這裡。”
他把我領到一排架子前，架子上放著幾本開啟的賬冊：“這是通濟錢莊今天的兌付記錄。每一筆銀票兌付，都對應著一筆備付金調撥記錄。你對照著看——課本上寫的“備付金調撥”，在這裡就是一行一行的日期和數字。你先看兩頁，看完告訴我你發現什麼了。”我站在架子前，翻開第一頁。
櫃檯旁邊的燈還亮著，他的聲音隔著幾張桌椅傳過來：“你慢慢看。今晚不用趕時間。”他站在櫃檯旁邊，和那個灰袍掌櫃低聲說著什麼。
我低下頭，開始翻那本賬冊。
賬冊上記著今天下午的幾筆兌付記錄，每一條都寫明瞭銀票編號、面額、兌付時間、備付金調撥記錄。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備註，寫著“庫存不足，己從東號調銀”，標註了調銀的數量和時間。我翻了兩頁，又翻回去，把第一頁和第二頁的備付金變化從頭看了一遍，發現它跟課本上寫的順序不一樣。
課本上先寫備付金餘額，再寫調撥記錄；這本賬冊先寫調撥記錄，再寫備付金餘額。先動銀子後記賬，而不是先記賬後動銀子。
“課本上寫的是標準流程，賬冊上記的是實際操作。”蕭承稷的聲音從櫃檯那邊傳過來，他沒有走過來，但我聽得很清楚，“考試考的是標準流程。
但你要明白標準流程在實際裡是怎麼被調整的。”我沒有抬頭，又翻了一頁，在備註欄裡看到一個詞：“預調”。這個詞課本上沒有出現過。我指著那兩個字：“這是什麼？”
灰袍掌櫃看了蕭承稷一眼，蕭承稷點了一下頭，掌櫃才開口：“就是提前一天把備付金從其他分號調過來，不等兌付發生再調。糧價波動大的季節，我們通常提前三天預調。”
“這是平準學的範疇，糧價波動影響兌付量。”蕭承稷走到我旁邊，“學堂把通兌、平準、籌算拆成三門課教。但在實際錢莊裡，它們是同一件事。你看到的“預調”就是通兌和平準的交接點。”
我站在架子前看了一刻鐘，合上最後一頁，然後把賬冊放回原位：“我現在知道珠算第二差在哪了。”
“差在哪？”
“我不差手速，差的是看完賬冊就能判斷接下來該調多少備付金的速度。算盤打得再快，算的內容沒有跟上，手速只是一個結果。”
他站在櫃檯旁邊，沒有評價對錯，只說了一句：“那下次珠算課，你就知道該練什麼了。”灰袍掌櫃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小本子遞給我：“這是通濟錢莊去年夏季的備付金調整記錄，姑娘回去翻翻看，跟學堂裡學的有什麼不一樣。”
我沒有回頭，但腳步放慢了一瞬，像是確認那本賬冊確實在我手裡：“明天還你。”
掌櫃擺了一下手：“公子說過了，這賬冊原本就是老賬，用不著還了。”我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貼著一枚小小的朱印——“內參。”蕭承稷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走了，該回去了。”
我己經邁出了門檻。走出通濟錢莊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街角小吃攤的煙火氣。蕭承稷走在我旁邊，走過一盞燈的時候，我說了一句：“通濟錢莊的掌櫃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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