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放假回家,錢多多正坐在院子裡吃枇杷,被她錢統叫進了堂屋。
她爹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本賬冊,眉頭皺得像賬本上畫歪了的一筆:“多多,你來幫爹看看。”錢多多放下枇杷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賬冊上記著一筆五萬兩的銀票兌付記錄,三年前的舊票,剛好到期。
錢統說:“半個月前,江南一家大商戶拿了一批銀票來兌。
都是三年前發的舊票,當時兌付期限寫的是三年,現在剛好到期。五萬兩,備付金夠是夠的,但如果兌付時間跟夏糧收購撞上了,我們手頭的現銀就週轉不開了。
而且那商戶是江南的,過去幾年也不怎麼來兌過,偏偏在糧價下行的時候來兌,來的時機不太對。”她爹合上賬冊,“你學了這麼久,應該比爹懂了。你幫爹看看,這筆該不該馬上兌。”
錢多多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賬冊重新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備付金餘額、兌付記錄、拆借記錄都正常,但那筆兌付記錄旁邊有一行小字——商戶名下的備註欄裡寫著“連續三年未兌”。
這意味著這筆錢在錢莊裡躺了三年沒動過,忽然來兌,而且是在夏季。她抬頭:“爹,這筆銀票是誰的?”她爹說:“江南一個糧商。”
“他為什麼要現在兌?夏糧還沒上市,他不需要這麼大筆現銀。”她頓了一下,“他不是來兌錢的,是來試我們的。”
“試我們的?”
“如果他只是想兌錢,他可以找好幾家錢莊分著兌。但他只兌了我們一家,而且是在夏糧收購前這個檔口。這時候大家都需要現銀週轉,他拿出一筆舊票來兌——是想知道我們能不能兌出來。”
她合上賬冊,“如果我們兌不出來,他轉頭就會去別家散佈“福多多錢莊兌不出銀票”的訊息。他不是來兌錢的,是來踩點的。”
她爹沉默了一會兒:“那怎麼辦?”
“兌。全額兌。但兌完之後,派人去江南查一下這個糧商的底。看看他是不是在別家錢莊也兌了大額的舊票,如果他也兌了別家的,那他就是來摸底的;如果只兌了我們一家,那就可能是週轉需要,但夏收前這個時間點,不太像。”她放下賬冊,“我們先把銀子備好,明天一早就兌,全額兌。讓他知道我們撐得住。
再派人去江南打聽他的動向,查清楚他為什麼這個時候來兌。等他確認我們撐得住,以後再有人想拿舊票來試錢莊,就得先掂量掂量了。”
她爹合上賬冊:“你從哪學的這些?”
她想了想:“平準學課上,顧先生講過——糧商在收糧前會先摸清各家錢莊的底,拿舊銀票來試水。
學堂裡教的,本來是用在考場上的,拿到家裡也能用。”她爹看著她:“那要是他真的是急用錢呢?”她說:“那他就會拆開兌,比如分幾家錢莊兌,而不是在一家壓大注。他只兌我們一家,說明他不是急用,是試探。試探的人,比急用的人更需要防。”
她爹點了點頭,站起來:“明天一早兌給他。全額。你跟我去。”第二天早上,錢多多跟著她爹去了錢莊。那個糧商站在櫃檯前,遞上銀票。她爹讓賬房按數兌付,五萬兩銀子一箱箱抬出來,碼在櫃檯上,銀錠在晨光裡泛著白花花的光。糧商看了一會兒,沒有數,只說:“福多多錢莊,果然利索。”他讓人把銀子搬走了。
三天後,派去江南的人傳回訊息:那個糧商在同一個月裡兌了三家錢莊的銀票,每家都是大額。
其中兩家拖了兩天,只有福多多當天就兌了。她爹把信遞給她:“你猜對了。”錢多多沒有接信,只說:“那他下次還會來嗎?”她爹說:“不會了。
他己經知道我們的底了。他下次要試,會試別家。”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裡,吃著枇杷,看著院角的錢箱安靜地立著。學堂裡學的那些備付金、拆借、兌付週期,落到家裡這張賬上,像筆尖終於落在了它該落的地方。
那個糧商走後的第西天,錢統坐在賬房裡翻查舊檔,手裡握著一本十年前的老賬冊,眉頭越皺越緊。錢多多回了一趟家。
“多多,你過來看看這個。”他把賬冊推到桌角。
錢多多放下手裡的枇杷走過去。賬冊上記著一筆十五萬兩的拆借記錄,借方署名和那個來兌銀票的糧商名字一樣,年份卻是九年前。那筆拆借的擔保人一欄,寫著福多多錢莊當年的一個老掌櫃——己於五年前病故了。
“這是怎麼回事?”
“當年這個糧商還只是箇中等商戶時,在咱們錢莊拆借過一筆大額銀子,擔保人是老吳。老吳當時批了這筆拆借,後來他走了,這筆賬按理說應該己經結清了。但你看這裡——”錢統指著賬冊角落裡一行褪色的鉛筆字,““展期半年,另籤新約”,字跡是老吳的。但這半年的新約,賬冊上沒有記錄。”
“所以這筆拆借可能沒有真正結清?”
“不確定。但如果那筆拆借確實還在,他欠咱們的錢,跟咱們兌給他的銀票,就能抵一部分。”錢統合上賬冊,“他先來兌銀票,是想先收回這筆現銀,然後再跟我們談那筆舊賬,藉此壓價。他知道老吳不在了,我們查不到當年的展期記錄。如果他沒拿那筆拆借來抵,先拿銀票來兌,那筆舊賬就會被掩蓋住,我們多付了五萬兩。他以為我們查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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