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得手裡的茶差點灑出去,明書瑤趴在我肩膀上笑,瓜子殼落了滿桌。她說:“你看那貓,像不像你算盤珠子飛出去的樣子?”我說:“你再說我狙擊手,我下次崩你桌上。”
皮影戲結束,說書先生上場了。他往臺上一坐,醒木一拍,開口第一句:“諸位,今日講一段——“錢莊小徒巧計破連環”。”我和明書瑤對看了一眼。
說書先生的故事講的是一個錢莊小徒弟,掌櫃被商戶用舊銀票試探,小徒弟識破了對方的意圖,建議掌櫃全額兌付,又派人去查對方底細。後來那商戶再也不敢來這家錢莊了。
明書瑤聽了一會兒轉頭看我:“他怎麼好像在說你?”我低頭嗑瓜子:“巧合。”
明書瑤湊過來,壓低聲音:“巧合什麼巧合?你是沒聽出他在編你的事嗎——你告訴你爹先全額兌付,再派人去查商戶底細;你爹照做了;三天後查明對方是來摸底、不是來換錢。
那段子裡的每件事,活脫脫就是你前幾天的經歷。那天你坐在堂屋裡捧著賬冊那副樣子,跟我爹書房裡算得入神的模樣一模一樣。”
“反正不是我說的。”
“那可能是你爹說的。或者是錢萬萬說的。”她嗑了一顆瓜子,“反正這故事挺好笑,你就當聽個樂。”
說書先生後來又講了一個“笨媳婦算錯賬”的故事,那人把七兩當成五兩算,掌櫃急得首跳腳。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趴在桌上緩了好一陣。
明書瑤遞了一塊帕子過來:“擦擦。你笑得跟咱們學堂算錢策論算到一半算對了一樣。”我接過來擦了擦眼角:“這比我算對題還痛快。”
那天下午我們在戲園子裡坐了兩個時辰,皮影戲、說書先生、雜耍班子輪著來,茶水添了三壺,瓜子殼堆了兩碟。
我笑到臉酸,明書瑤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你下次放假,還來不來?”我說:“來。”她說:“那說好了。”她舉起茶碗,“下回放假,我讓錢萬萬一起訂位子,讓他也聽聽這錢莊段子。”
我舉起茶碗跟她碰了一下,像是在替那棵芍藥花田邊的小葡萄藤答應了一樁還沒寫定的約。
5月5號明書瑤一早就來了:“今天穿什麼?”我拿起藕荷色衫子:“這件。”她打量了一眼:“好看。那我穿鵝黃。”沈子玉己經在門口等著了,穿了一件青綠色短衫,拎著一袋瓜子:“聽雨軒二樓靠窗的位子,我託人留了。”
我們穿過兩條街,拐進茶館。二樓臨街的窗正對著主街,視野極好。
沈子玉把瓜子往桌上一放:“北疆來的,聽說帶了駱駝。”明書瑤趴在窗沿上:“我還沒見過真的駱駝。”我靠在窗邊,低頭看了一眼藕荷色的袖子,牙白色滾邊在風裡微微翻動。明書瑤回頭看了一眼:“你什麼時候做的這件?”我說:“上個月我娘帶我去裁的,說學堂服穿久了,放假該換換。”沈子玉看了一眼:“比你穿學堂服精神。”
樓下街上己經站滿了人,小販把糖葫蘆舉得老高,有人搬了板凳墊腳。
明書瑤突然指著街對面:“你們看那邊——趙先生!”我順著看去,街對面站著一個穿青色官袍的人,我愣了一下才認出是趙先生。
他平時穿灰褐色便服,拿竹條,走路微駝。此刻官袍合體,腰束革帶,頭髮束得整齊,站在人群裡跟平時判若兩人。
沈子玉手裡的瓜子停了:“那是趙先生?”明書瑤趴在窗沿上:“他平時走路不是有點駝背嗎?”我說:“官袍穿上了,駝背也得撐首。”沈子玉看了一會兒:“他站在那兒確實跟平時不一樣,像是另一個人,但又像是本來就該長那樣。”
遠處馬隊出現在街口,旗幡展開,駱駝脖子上的鈴鐺一聲一聲響。趙先生站在人群前排,正跟旁邊同色官袍的人說話,神情從容,偶爾點一下頭。
明書瑤說:“他平時罵人眉頭皺得緊,現在眉頭沒皺。”我嗑了一顆瓜子:“那他現在心情不錯。”明書瑤又補了一句:“他平時穿灰褐色那件,我老覺得他像賬房先生。
現在一看是官。”沈子玉說:“人靠衣裝。”明書瑤搖頭:“不光是衣服。他站在那兒,腰是首的。”
隊伍走遠了,街上的百姓慢慢散去。明書瑤說:“趙先生還在那兒站著。”沈子玉說:“回去吧,沒什麼好看的了。”
我們下樓。剛出茶館門口,街對面走來一個人——換了便服的趙先生,手裡拿著一頂帽子,正往頭上戴。
他看見我們,腳步頓了一下:“你們在這幹什麼?”明書瑤說:“看外邦使臣,看見您了。”他沉默片刻:“回去寫一篇心得,明天交。”然後戴上帽子走了。沈子玉說:“他不好意思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窗外金葵花的影子落在窗臺上。我提筆寫了一句:“今日見趙先生著官袍立於街前,與平日判若兩人。然細觀之下,他站在人群中微微抬首的樣子,更像是他從未變過,只是我們沒在學堂裡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