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下學後照舊去金葵花小課堂吃飯，灶臺上扣著碗，揭開還是熱的。廚娘說：“公子走之前交代了，菜在鍋裡，飯在蒸籠裡，你自己盛。
益母草湯在灶臺左邊，喝完把碗放回去就行。”我坐下來把飯吃完，又把那碗益母草湯喝了，溫熱的，微苦，後味甘甜，像是身子和胃都在慢慢暖過來。
吃完飯，我攤開他提前出的考卷和試題。他在桌上留了一套完整的6月學習框架，每一科都列了重點，像是一幅己經替人鋪好路線的地圖。
通兌學：夏季跨區匯兌的季節性調整、備付金與拆借利率的聯動關係、預期管理在夏季兌付高峰中的應用。
平準學：夏季糧價的三階段判斷方法、倉儲調撥的時機選擇、糧價波動對錢莊兌付量的傳導路徑。
籌算學：夏季賬冊的季節性錯配識別、賬目時間錯位的核查方法、預留賬目的判斷標準。
錢策論：夏季方案的動態調整、三層備選路徑的設計邏輯、方案寫完之後自己先看一遍——如果讓你來做，你能不能做到。
框架最後一頁末尾還有一行小字：“看不懂的地方寫下來，等我回來再講。”
旁邊壓著一本舊書，封皮磨得發白，書頁泛黃，是手抄的《通兌雜錄》，比之前那本更舊，邊角還夾著一頁批註，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又在某個角落停下來添了幾筆。
我翻了翻，確實難，字跡密，有些句子讀兩遍才能明白。我在看不懂的地方折了角，在頁邊寫了幾個問號，又把框架看了一遍。
那段時間我每天傍晚都去金葵花小課堂。
有時啃完一道題，有時翻過幾頁書，有時吃完一碗飯，在石凳上坐一會兒。
灶臺上那碗益母草湯每天都是溫的，像有人算好了我下學的時辰。我喝完把碗放回灶臺上，翻開那本舊書，把看不懂的地方寫下來，等忙完這陣再給他看。
6月第3周，分組實踐課。週二一大早，協管員在門口清點人數：“第三組，今天去的是西市的“恆通號”錢莊，比上次的昌隆號規模大一些，是京城西邊最大的錢莊之一。”
我們穿過兩條街，在一座三開間的門面前停下來。門頭比昌隆號氣派，匾額是黑底金字，擦得鋥亮，門口的石階也寬了一大截。掌櫃是個西十出頭的中年人，穿深灰色長衫，態度平和，話不多。他把我們領進後院賬房，桌上己經攤開了幾本賬冊：“今天你們要做的，不是找錯賬，是核對“兩本賬”之間的差額。”
白贏先開口：“兩本賬？”
掌櫃點了點頭：“一本是總賬，一本是分號的日常流水賬。兩本賬應該對得上，但夏季往往會出現偏差。
你們今天要做的，是把兩本賬對照一遍，找出偏差，並判斷偏差的性質——是誤差，還是預留。”
我在“預留”兩個字上停了一下，想起那枚印章。掌櫃安排我們每人負責一個月的賬冊，我們幾個人分開坐在幾張桌前，各翻各的。我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發現有一筆支出在總賬裡是“雜費”，但在分號的流水賬裡沒有對應的記錄。我把它圈出來，在旁邊寫了一個“預留”兩個字。
明書瑤坐在窗邊，趴在桌上翻流水賬，過了一刻鐘她抬頭：“我這本里有一筆“退回”記了兩次，日期一樣，金額也一樣。”我走過去看了一遍：“是同一條記錄寫了兩遍，不是預留。”
白贏坐在對面，翻著總賬，一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把兩頁紙推過來：“總賬上的日期和分號賬冊上的日期相差兩天。兩本賬的日期對不上，說明中間有兩天的賬沒有同步。不是誤差，是延遲。”
沈子玉把翻完的賬冊合上：“春季的倉儲費，在夏季賬冊裡又出現了一次，名目相同，金額相同。
如果它是同一筆支出被登記了兩次，那它就是重複入賬；如果它是預留的，那兩筆之間應該隔著一個完整的季度。”我們幾個把各自的發現彙總起來，在紙上列了一張表，標出了五處偏差：兩處誤差，一處預留，一處重複入賬，一處延遲。掌櫃看完我們的彙總，只說了一句：“你們己經知道怎麼分開了。
有些人翻十本賬冊也分不清，你們翻一本就夠了。”
回學堂的路上，明書瑤走在我旁邊：“你剛才說的那個“預留”，是什麼時候學的？”我沉默了一下：“金葵花小課堂，蕭承稷教的。”她說：“那你學得挺快。”我走在迴廊裡，忽然覺得那枚“預留”印章比之前更貼手了一些，像是己經開始替我的判斷方式佔好了一個位置。
第二天，我們組幾個人分工合作，把昨天的賬冊彙總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分組實踐報告。
明書瑤把前一天發現的那棵新樹重新畫了一遍，樹幹上寫著“恆通號·夏季賬冊差異分析”，枝條分向總賬偏差、分號流水、時間錯位。
沈子玉把發現的那筆重複入賬單獨列了一頁，註明“同一筆支出在春夏季各出現一次，名目相同，金額相同，疑似重複入賬，需進一步核對底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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