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第3周的週五，那天下學後我照舊穿過迴廊，推開那扇朱漆門。院子裡金葵花開得正盛，蕭承稷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翻。
我愣了一下，在門口站了站，然後走過去：“蕭哥哥，您不忙了？”他放下書，看了我一眼：“忙完了。”
“那今晚是不是又要補課？”我低頭掃了一眼石桌，桌上沒有作業，沒有試卷，沒有那本舊書。他又看了我一眼：“先洗手，吃飯。”灶房裡飄出一陣飯菜香，我站在灶房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灶臺上己經擺好了幾道菜。
我洗完手坐下來，桌上擺著清炒時蔬、涼拌鮮核桃仁、肉丸子百合湯、番茄炒蛋、一盅鴿子湯，菜色清淡，湯色清亮。我坐在他對面，夾了一筷子涼拌核桃仁，脆的，微微帶一點回甘。肉丸子百合湯喝了一口，暖的。鴿子湯還冒著熱氣。
我低頭吃飯，他在對面沒有動筷子，像是在等我先吃完這頓簡單的晚飯，把那些積了數日的題目和疑問一併推到桌邊，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攤開。
我放下筷子：“這幾天我把框架看完了，那本舊書也翻了一遍，有些地方看不懂，我都寫下來了。作業也做了，放在書房裡。益母草湯也喝了，每天一碗，沒斷過。”他聽完，沒有接話，只是把那碟番茄炒蛋往我這邊推了推。我低頭又夾了一筷子，吃到一半才覺得那碗鴿子湯確實比食堂的飯菜輕巧一些，菜色清淡，但每一樣都做了，像是等了我很久。
他翻開我的卷子，看了片刻：“第一道題，你沒寫完。”我低頭看了一眼，確實空了一行。“伸手。”我慢慢伸出手，他打了一下，不重，但清脆。第一下。
“第二道題，你寫完了，但順序是錯的。先調銀，後拆借，你把順序寫反了。”他說完，又打了一下。第二下。
“第三道題，方案寫得對，但少了一條‘備選路徑’。三層方案你只寫了兩層。”第三下。
“第西道題，你判斷偏差是對的，但沒有寫判斷依據。不能只寫‘它是誤差’，要寫‘為什麼它是誤差’。”第西下。
“第五道題，你忘了寫總結。方案寫完之後，要寫一句總結，把整份方案收住。”第五下。
五下打完，我的眼眶己經溼了，眼淚珠子比算盤珠子滾得還勤。
我咬著嘴皮忍著，手心是紅的，心裡那句話在打轉：蕭承稷，以後我要超過你。你給我等著，以後我用銀票砸你。我第一次生出要比他更厲害的念頭，不是賭氣，是真的想超過他。
我坐下來，把他留的那幾道題重新做了一遍，按他說的順序寫，把每道題的判斷依據補上，在末尾加了一行總結。五道題寫完，手心還是紅的，沒塗藥。
他又翻開那本《通兌雜錄》，翻到我折角的地方：“這頁你寫了問號。你卡在哪？”“不是字難，是思路跟課本不一樣。課本講的是標準流程，這本書講的是流程以外的東西，我推到一半就不知道該怎麼拐了。”
他合上書：“那你現在再看一遍這段話，看完告訴我它想說什麼。”
我低頭看了一遍：“它想說——備付金不是為了應對己知的風險，是為了應對還不知道的風險。預留不是預留一筆固定的錢，是預留一個能隨時調整的比例。”
他點了點頭：“你卡住的地方，是你在用課本的邏輯讀這本書。不是你看不懂，是你還沒學會切換。”他把書放在桌角，“那你今晚先把這一段抄一遍，抄完再回去。”
我坐下來，在燈下翻開那本書，從第一行抄起。手心還紅著，但筆沒有停。他坐在對面，偶爾抬頭看一眼我抄的進度，像是在確認那些文字己經落到了該落的位置。
我抄完最後一行字，放下筆，手心還有點紅。他拿過去看了一遍，沒有說話，放在桌角，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我：“抄完了。那你說說，過去兩週，每門課都學了什麼。”
我愣了一下：“現在？”
“嗯。口述。不用全背，把每門課的主要框架說清楚就行。”
我放下筆，把上週和這周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通兌學講的是夏季跨區匯兌的季節性調整。雨季路阻導致調銀週期延長，備付金要提前預留餘量，不能按平時的週期算。還要算拆借利率和備付金的聯動關係，備付金調高之後拆借額度可以適當降低，因為拆借是後手，不是先手。”
“平準學講的是夏季糧價的三階段判斷方法——預期上漲、集中上漲、高位回落。每個階段錢莊的應對方式不同：預期階段調銀，集中階段穩兌付，高位階段回收資金。順序不能亂，亂了就會錯失最佳調整視窗。”
“籌算學講的是夏季賬冊的季節性錯配。提前計提和延遲入賬是夏季賬冊最容易出現的問題。提前計提會壓低春季賬面利潤，延遲入賬會把虧損往後推，兩者都和實際經營狀況有偏差，但偏移的方向不同。”
錢策論講的是方案的動態調整——夏季糧價和兌付量隨時都在變，方案不能寫一次就固定。執行過程中要根據實際資料修正和替換，每一層備選路徑都要提前鋪好。方案末尾要加一句總結，把整份方案收住。”
他聽完，沉默了幾息：“那你自己覺得，這幾門課之間的銜接點在哪？”
“在糧價。糧價漲了，兌付量就會跟著漲，拆借利率也會跟著變動。糧價是三門課的起點，也是錢策論方案的依據。糧價判斷準了，後面三門課才有落腳的依據。如果糧價判斷不準，後面所有的調銀、拆借、備選方案都有可能被跟著帶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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