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筆壞賬計提，是有人壓著沒報。兩筆利息賬，是賬冊和銀庫沒同步。一筆雜費，是忘了寫備註，還是不想寫。”
“那你打算怎麼跟爹說？”
“如實說。”
晚飯後，我坐在堂屋裡，把那兩頁紙放在桌上推給我爹。他低頭看了一遍，沒有說話，翻到第二頁又看了一遍：“六筆。”“六筆。三筆壞賬計提，暗賬沒記。兩筆利息賬對不上，銀庫記錄滯後。一筆雜費，備註空白。”
他把那張紙疊好放進袖子裡：“你查了三天，查出六筆。你哥當年查了一週，查出西筆。”他站起來，“明天我親自去一趟杭州。”
第二天清早，我爹換了一身深灰色衣裳，沒帶賬房，沒帶隨從，一個人出了門。
三天後他回來，吃晚飯的時候，他放下碗筷，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杭州那個掌櫃，調去管城外糧倉了。明賬上那三筆壞賬計提，他認了，說當時確實是為了週轉。暗賬沒記，是他的疏漏。”
他頓了一下，“他走的時候留了一句話——“錢掌櫃，你要是早告訴我你閨女在查賬，我自己就補上了。””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他認識我？”“他說你娘去年帶你去杭州的時候，他在分號裡見過你一面。”
我爹沒有接話，端起碗繼續吃飯。過了很久他才說了一句：“你娘說你去杭州，就吃了一碗麵，連鋪子都沒逛，光蹲在賬房門口看裡面的賬本。”我低頭夾了一口菜：“那時候看不懂，就是覺得好看。”我爹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我碗裡：“那你現在看懂了。以後家裡的賬，你多看看。”那天晚上我在燈下把那六筆賬的記錄重新整理了一遍，收進桌角的盒子裡，和那兩根金條並排放著。
福多多的賬盤完了。
那天晚飯後，我娘把我們都叫到書房。
她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大大的地圖，上面標著福多多錢莊在各地的分號位置、糧倉分佈、貨運路線。我爹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碗。錢萬萬站在書案側邊，手裡沒有賬冊，難得空著手，像是被臨時叫來開會。我站在最外面，靠著門框。我娘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現在是六月，夏季的糧食己經儲備好了。接下來秋季、冬季，錢莊的生意路要如何鋪，我想聽聽你們的想法。”
我爹先放下茶碗：“秋季的重點是收糧。江南那邊秋糧上市，我們要提前備好現銀，保證收糧的時候能兌得出錢。冬季要看存戶的存銀迴流情況，如果存戶取銀多，備付金要提前往上提。”我娘聽完沒有評價，看向錢萬萬：“你說。”錢萬萬想了想：“秋季收糧是固定動作，問題不大。冬季如果存銀迴流多，可以適當放貸，但利率不能壓得太低。預留餘量比多賺利息重要。”我娘點了點頭，看向我：“多多，你說。”
我站在門框邊，想了一下：“秋季除了收糧，還可以提前佈局生絲。江南那邊桑葉減產的事己經傳開了，絲價己經在漲了。如果我們能在秋糧上市之前先收一批生絲，等絲價漲到高點再出手，利潤比收糧高。冬季如果存銀迴流多，留足備付金之後，剩下的錢可以分批放貸，不要一次全放出去，分三批放，每批隔半個月，這樣既不會把利率壓得太低，也不會把風險集中在一起。”
我爹看著我：“生絲——你哪來的訊息？”我說：“沈子玉家綢緞莊的，她前些天問過我生絲的事，我給她算了一筆賬。她訂得早，己經賺了。如果我們跟著訂，現在還不晚。”我娘沒有說話，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地圖，然後說：“秋糧照收，生絲的事，你跟你哥去跟江南分號說。冬季放貸分三批走，留足備付金。盤完這個夏天，秋季的路己經在計劃裡，下一季的賬冊上自然有地方落筆了。”
那天晚上，全家聊的很起勁，錢萬萬從袖子裡抽出一沓紙，放在書案上，推到我娘面前：“這是我擬的秋季放貸方案。手頭己經跟明景恆的錢莊和京城三家大商戶在洽談放貸的事。如果順利，秋天能放出去五萬兩，期限兩個月，按月息一分八算。”
我站在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他寫的那頁紙。列了三條放貸路徑：
第一條路，向京城老字號糧商放貸，額度兩萬兩，期限兩個月，月息一分八。糧商秋季收糧需要現銀週轉，還錢週期短、信譽好，風險最低，像一條己經走熟的商道，兩萬兩放出去，兩個月後連本帶息回來。
第二條路，向江南絲綢商放貸，額度兩萬兩，期限三個月，月息兩分。絲商秋季囤生絲，冬季出貸，週期稍長，但利潤更高，需要有人提前鋪好路，不用等訊息到了再動身。
第三條路，嚮明景恆的錢莊拆借，額度一萬兩，期限西十天，月息一分五。錢莊之間的拆借利率低、週轉快、風險最低，算作流動性補充。
我又往下看，末尾算了一筆賬：五萬兩放出去，兩個月到三個月收回來，利息淨收入約兩千兩，扣除損耗和預留，淨利潤不低於一千五百兩。錢萬萬說完，我娘把那沓紙看了一遍：“明景恆那邊，你跟他本人談的？”“跟他賬房先生談的。他說按市場價走，不壓不抬。”我娘放下紙：“多多你的意見呢？。”
錢萬萬的方案寫得很清楚，但我看了一遍之後，在末尾添了幾行字，推回他面前：“你放貸的時間太勻了。三條路都卡在同一個時間段收回來，萬一其中一條出問題，其他兩條也會跟著受影響。”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那你說怎麼排？”
我在紙上重新畫了一條線，把時間軸拉長，把三筆放貸的還款期錯開：“第一條路，糧商那兩萬兩，期限兩個月，按期收，到期後立刻續放，不要等。
第二條路，絲綢商那兩萬兩，期限三個月，放在糧商那筆收回來之後半個月再收。
第三條路，明景恆那一萬兩，期限西十天，放最早，收最早，收回來之後先壓著不投，等糧商那筆續放出去之後再看行情。
三條路錯開收，就能把同一筆錢滾成兩輪。糧商那筆收了之後立刻續放，利潤翻一倍。”
他算了一遍，放下筆：“那你把這幾行字重新抄一份，我拿去給娘看。”我拿起筆，在方案末尾補了一段：“先放拆借，收回來再放糧商；糧商到期後續放，絲商延期半月結。三筆錯開，一輪變兩輪，淨利翻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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