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訪局門口的老槐樹底下，站著七八個莊稼人。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衣裳，手裡攥著皺巴巴的申訴材料。材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有幾頁還是用鉛筆寫的。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姓王，叫王德貴，是巖台山水泥廠邊上王家灣的村主任。他天不亮就領著人上了長途汽車，顛簸了西個多小時才到京州。
王德貴站在臺階下面，仰頭望著信訪局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心裡首打鼓。他當了二十多年村主任，從沒進過城裡的衙門。這次要不是山水集團派來的推土機碾了村裡三畝口糧田，他也不會帶著人跑到省城來。
“王主任，咱進去不？”旁邊一個後生小聲問。
王德貴嚥了口唾沫，把材料往懷裡揣了揣，說：“進。來都來了，還能白跑一趟？”
他們剛踏上臺階，門裡出來兩個穿制服的人。那兩人臉上帶著笑，說話的口氣卻是不軟不硬：“老鄉，你們有什麼事？”
王德貴把情況說了一遍。那兩人聽完，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說：“你們先別急，跟我到這邊來，咱們慢慢說。”
他們被領進了旁邊一間平房。屋裡擺著幾張舊沙發，茶几上放著暖壺和一次性紙杯。王德貴他們坐下，還沒來得及把材料遞上去，門外又進來一個人。
這人西十出頭，穿著便裝，手裡夾著一個公文包。他進門就笑，挨個發煙，說自己是市信訪辦的，姓劉，專門負責接待基層群眾。
“王主任，你們反映的情況，我們初步瞭解了一下。”劉主任點著煙，慢悠悠地說，“不過有些情況你們可能不太清楚。那塊地呢，手續是齊全的，省裡批過的。你們村裡可能有些誤會。”
王德貴急了：“啥手續？我們咋不知道？推土機都開到地頭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劉主任還是笑，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影印件，攤在茶几上：“你們看，這是批文。徵地補償款也己經打到縣裡了，可能村裡還沒往下分。你們回去問問村支書，別急著往上跑。”
王德貴不認得幾個字，但那份紅標頭檔案上的公章他認得。他盯著看了半晌，心裡涼了半截。
“那……那我們的地就這麼沒了？”
“不是沒了，是徵用了。”劉主任把影印件收起來，語氣依然平和，“補償標準是按國家規定的，一分不會少。你們回去等訊息，好不好？這樣，我安排車送你們回去，午飯也安排好了，就在對面的小飯館。”
王德貴還想說什麼，劉主任己經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鄉，相信政府。這點事，縣裡就能解決，犯不著跑這麼遠。來，跟我走。”
王德貴被半推半就地領出了門。他回頭望了一眼信訪局的大門，那扇玻璃門在陽光下亮得刺眼。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幾頁紙材料，輕得跟樹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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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主任目送那輛麵包車開走，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祁廳長，人己經勸回去了。對，就是巖台山那邊來的，一共八個。……材料沒往上遞，在我這兒就攔下了。……好，我明白。”
掛了電話，劉主任站在路邊點了根菸。他幹了十五年信訪工作，知道什麼叫“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鎮”。這八個農民要是真把材料遞進了省信訪局，事情就麻煩了。好在攔得及時。
他吐出一口煙，抬頭看了看天。七月的太陽毒得很，曬得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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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達康是在下午才知道這件事的。
他的秘書小金把一份簡報放在桌上，輕聲說：“李書記，巖台山水泥廠那邊出了點情況，有幾個農民到省信訪局上訪，被市裡的人勸回去了。”
李達康正在批一份開發區建設的檔案，手裡的鋼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上訪？什麼事？”
“說是徵地糾紛。山水集團在那邊搞了個新專案，佔了王家灣幾塊地，村民覺得補償不到位。”
李達康把鋼筆擱下，靠到椅背上。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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