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握著那枚混元道果，心跳仍未完全平復。他強壓住內心的激動，深吸一口氣，開口問道：“前輩，不知這枚混元道果，屬於哪一條大道？”
老者負手而立，虛影在幽藍的螢石光芒中顯得縹緲不定。他看了林朗一眼，淡淡吐出兩個字：“人道。”
林朗怔了一下：“人道？大道三千之中，有這個說法嗎？”
老者笑了笑：“自然有。只不過這條道太特殊，便不在尋常仙神所知的那三千大道名錄之中。此乃古神一脈獨有的道果。古神所修的，便是人道。”
林朗微微皺眉，露出一絲不解之色。老者見狀，也不急著解釋，而是緩步踱到那棵龐大古樹之下，伸手虛空撫摸著虯結的表皮，彷彿在追憶極遙遠的歲月。
“既然你已經拿到了古神的神格，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清楚了。”老者的聲音變得悠遠，彷彿從萬古之前傳來，“開天闢地之初，天地一片混沌，並無秩序可言。那時的‘神’，與今日天庭所封之神，全然是兩回事。古神並非天生地養的特異生靈，也不是什麼特定的種族，而是最早掌握了一種修煉之法的存在。那種修煉之法，便是人道最初的雛形。”
林朗精神一振，仔細傾聽。
“那時的天地之間，靈氣充沛，萬物皆可修行。精怪可以吞吐日月精華，人族可以參悟天地玄機，便是草木山石，機緣到了也能開啟靈智。但那個年代沒有功法傳承，沒有仙門流派，一切修行皆在摸索之中。最早的一批生靈發現了一種極為粗樸、卻又極為有效的強大之法，那便是與天地溝通，獲得一方天地的認可，繼而掌控這一方天地的權柄。”
“掌控了權柄，便是這一方天地的主人。此方天地之間的力量，盡數為他所用。他還可憑藉這份力量向外擴張，吞噬融合更多的天地。這便是古神之法的由來，也便是最古老的人道。”
“因此，古神便是這片天地之間最早的一批神明。而古神的強大與否，與他所庇佑的那片土地是否興盛息息相關。為了獲取更強大的力量，古神便庇護其土地上的生靈繁衍生息。子民越多、愈繁榮，古神的力量便愈強。這便是人道修煉的根本邏輯，以人養道，以道護人。”
老者說到這裡，微微停頓，目光落在林朗身上：“你可知老夫的來歷？”
林朗搖了搖頭。
“老夫本是一株樹。”老者語氣淡然，“開天闢地之初，我便存在於這片土地之上。那時的我還是莽莽山林中的一株老樹，不知活了多麼漫長的歲月，枝葉遮天蔽日，根鬚綿延百里。有鳥獸棲息於我的枝頭，有人族聚居於我的蔭下，食我果實，避我遮護。久而久之，我便有了一縷懵懂靈識。”
“後來，靈識漸長，我便漸漸能感知到這片天地之間流淌的法則。而在我漫長的生命之中，我做了這世間第一件事，也是最為重要的一件事，我發現了火。”
林朗心頭一震。
“天地之間第一縷火，是我引下的。我將火種賜予人族，讓人族得以告別茹毛飲血。人族的文明之火自此點燃，從那之後，我的部落便因掌握了火源而迅速興盛，成為這片土地上最強大的部族。而我也因這一件大功德，一躍成為混沌初開以來最強大的古神之一。當我的修為攀升到一定層次之後，我便感應到了‘人道’的存在。於是，便凝成了那枚道果。只不過在那個年代，它還不叫混元道果。”
老者笑了笑，語氣之中帶著一絲豁達的自嘲：“後來的事，你也大概能猜到了。世間萬物皆有盛衰，古神之道雖然強橫，卻並非唯一。後來，其他的修煉方式陸續出現，本土的生靈對天地法則的領悟愈發精深，從天地之間盜取能量生機的法門層出不窮；又有許多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天外來客，將各自的文明道統散佈於這片天地之間。百家爭鳴，群雄並起，為了土地、資源、信仰，彼此征伐不休，形成了一片混亂的格局。”
“那是一片極為漫長的歲月。古神之間互相征伐，古神與新興修士之間也爭鬥不止。無數次大戰下來，古神一脈逐漸式微。最終，我那輩存活的古神，都選擇了沉寂於地下，不再過問世間紛爭。地面之上，由人間的帝王朝代統領；再往上，則有天庭統御三界。人死之後的魂魄，則歸幽冥地府管轄。世界格局便成了如今這番模樣。”
林朗默然，心中對這片天地歷史的認知又加深了一層。
老者繼續道：“雖說古神沉寂，但南瞻部洲這塊土地上的古神算是不錯，並無被天庭吞併之憂。只是天庭覬覦此地已久，幾次三番想將這片土地納入掌控。其中……便發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他的聲音微微一頓，面上浮起一絲追憶之色：“數千年前，天庭便曾做過與此番類似的佈置。那時節，秦地之上建立過一個極為強盛的帝國，天命所歸，四方賓服。天庭誘惑了幾位古神與我為敵，又從內部動了手腳，斷絕我的根基祭祀，幾乎將我的信仰連根拔起。那一戰，我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自那以後，我花了漫長的歲月方才恢復。也正是從那次教訓之中，我明白了一件事，人道這條路雖然強橫，但其根基繫於人族信仰之上，一旦信眾被斷絕、祭祀被抹除，實力便會斷崖式下跌。這是人道修煉者最大的隱患。於是，我漸漸轉變了修行方向，從人道轉為自然之道。我將自身與這片土地徹底融合，根系牢牢扎入大地深處，以山川大地為身，以四季流轉為息。我將過去的人道感悟凝成那枚道果，以備不時之需。”
林朗聽到這裡，心中終於一片通明。他終於明白，為何這位古神面對天庭的謀劃時能如此泰然自若。人間的王朝更迭、信仰變遷，對他而言已經無關痛癢。他已經不再倚仗人族的信仰，而是與整片土地融為一體了。只要這片大地上還有人居住，還有生靈繁衍，他的力量便不會衰減。哪怕天庭將秦國的統治徹底推翻了，那又如何？土地還在，人族還在，他依然穩如泰山。
天庭想以人間王朝的興衰來重創他，可這招在數千年前就已經用過一次了。同樣的招數，怎麼可能對同一個人用兩次？
林朗不禁由衷感慨，這位古神，不愧是從開天闢地之初存活至今的最強存在。他能歷經無數劫難而不滅，倚仗的絕不僅僅是深厚的修為，更是這洞徹世情的智慧。
然而感慨之餘，一個念頭忽然浮上林朗心頭，讓他微微有些不舒服。
既然人道有這麼大的隱患，那這位古神將人道的道果贈給自己，又是什麼意思？這道果之中，是否也藏著同樣的隱患？
他張了張嘴，想問，卻又忍住了。畢竟那可是一枚混元道果，多少金仙巔峰求之不得的至寶。對方能毫不吝嗇地贈予自己，自己還去挑三揀四，未免有些不識好歹。可心中那股疑慮卻如同一根細刺，紮在那裡，怎麼也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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