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的事畢，林朗並未急著返回北俱蘆洲。他尋了一處荒僻山洞，盤膝坐下，取出混元道果端詳良久。淡金色的果實安靜地躺在掌中，每一縷光澤都蘊含著足以讓金仙巔峰都垂涎的磅礴力量，彷彿一輪微縮的太陽。
他盯著那枚道果看了很久，最終還是將它重新收入體內。
他不想急著煉化它。
雖說這顆道果能將他直接推入混元金仙之境，省去千百萬年的苦修參悟。但林朗心裡始終存著一個念頭，道果是古神的道，不是他自己的道。
他林朗的路，不該是這樣，若就這麼吞下道果，一步踏入混元，固然痛快，卻終究是拾人牙慧。
他更想試一試，看自己能否在留中道果底蘊的情況下，走出屬於自己的路來。
不過在這之前，他還有一件答應下來的事要辦。古神的一點小小的叮囑。
林朗當時應得乾脆。莫說這一份天大的機緣在身，便是沒有，他也早就盯上了這片混亂的局面。秦國民怨沸騰，流民遍野，在旁人眼中是王朝的燃眉之急，在他眼裡卻是一條此前從未有機會觸碰的機緣。那些人為什麼反？無非是沒飯吃，沒衣穿，活不下去了。而他最不缺的，便是糧，便是布，便是能讓一片土地重新運轉起來的一切資源。用物資換人口，用活命之恩換民心，換信仰，換功德。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次日清晨，林朗換了一身尋常的錦袍，登門拜訪呂不韋。
呂不韋的府邸坐落於咸陽城東，朱門高牆，門庭若市。這位昔年的大商人如今已是秦國右相，權傾朝野，門下來客絡繹不絕。但聽得林朗來訪，呂不韋還是立刻放下手頭的一切事務，親自迎到了中堂。
二人各自落座，茶過三巡，呂不韋試探著笑道：“相邦大人今日怎麼有暇到我這陋舍來？老夫記得，相邦平日裡最不耐煩的就是應酬了。”
林朗端起茶盞，輕吹了一口熱氣：“右相說笑了。我這個人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登門，是有一樁買賣想與右相談一談。”
呂不韋眼中精光一閃，放下茶盞，正色道：“願聞其詳。”
林朗將茶盞擱回案上，淡淡道：“我打算辭去相邦之位，讓與右相。”
呂不韋端著茶盞的手一滯，差點沒拿穩。他那雙素來波瀾不驚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死死盯著林朗，彷彿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但林朗只是閒適地坐著，像是方才只說出了一句微不足道的閒話。
呂不韋定了定神，緩緩放穩茶盞：“相邦這是在跟老夫開玩笑？”
“句句屬實。”林朗道，“我這些年在朝堂上，不過掛個虛名，實則極少過問政務。如今秦國已經一統天下，正是需要右相這般能臣總攬朝綱、大展拳腳的時候。我將相邦之位讓與右相，於我而言是甩了一副擔子，於右相而言，是順理成章。兩全其美。”
呂不韋沉聲道：“那相邦又圖什麼？”
“我圖一個國師之位。”林朗笑了笑，“辭去相邦之後，我想留在朝中擔任國師，往後只專司祭祀教化之事，再不插手朝堂政務。作為交換，右相只需在我需要的時候，予我一些方便即可。”
呂不韋沒有立刻答應。他摩挲著手中的茶盞，目光閃爍：“什麼方便？”
林朗直視呂不韋的眼睛，緩緩說出八個字：“助秦王開拓功業，理清四海，讓百姓安康。”
呂不韋愣住了。
他原以為林朗會提出給自己撈好處、行方便之類的條件，畢竟他也是商人出身，自認最瞭解商人的算盤。可林朗這話一齣，竟然沒有半點私利算計，反倒句句都是廟堂之上的大義正道。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忍不住又問了一遍：“相邦此話當真？”
林朗迎著呂不韋的目光，語氣平靜：“絕無虛言。”
“那你圖的是什麼？”呂不韋眉頭緊鎖，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三分，“你以商賈之身起家，耗費了常人幾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糧，助秦國取天下。如今大局已定，你又要自棄相邦之位，去做什麼費力不討好的善後差事。你若說你什麼都不圖，老夫不信。”
林朗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沉肅了幾分：“我自然是有所圖的，只不過不是右相想的那個圖法。我助秦國統一天下，是為了讓這天下百姓免受戰亂之苦。然天下雖定，百姓的日子卻仍舊過得艱難。而我只想做一件事，讓這片土地上的黎民，能有一口安穩飯吃。”
他迎著呂不韋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這便是我所圖的。”
廳堂裡安靜下來。呂不韋半晌沒有說話。他仔細打量著面前的這位相邦，目光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審視。他呂不韋一生精於算計，從讓人不齒的商賈，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堪稱是天下最懂得“利害”二字的人。可眼前這個人說出來的話，卻像是一把從雲層裡劈下來的利刃，將他的全部算計都襯得渺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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