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得食屍能力的我該怎麼辦》第127章 夢(1)

作者:莫忘語·1個月前

宿舍門推開的時候,裡面沒開燈。王鵬的鼾聲從床鋪方向傳過來,均勻、沉悶、像是已經睡死了很久。趙明的床空著,被子疊得整齊,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專業書,估計還在圖書館沒回來。宿舍裡那股熟悉的泡麵味混著隔夜的衣物氣息撲面而來,乾爽,平常,和幾個小時前那座醫院走廊裡潮溼的血水味隔著好幾層距離。

李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開燈。他摸著黑走到自己床邊,把外套脫了掛好,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右手掌心的紗布邊緣貼在皮膚上,觸感粗糙。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裡的玉佩,指腹碰到玉面的瞬間,意識深處那根絲線顫了一下。那感覺不強烈,像什麼東西在很遠處輕輕動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收回手,坐在椅子上沒有動,聽著王鵬的鼾聲持續響著,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躺到床上。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閉上眼睛之後,意識很快就沉了下去。

然後光從底下浮上來,他看到了走廊。

淡綠色的牆裙,日光燈管在頭頂均勻地亮著。

看到徐清雅第一次來第三醫院的時候,是她姑姑送來的。姑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隔著掛號處的玻璃窗看了一眼,把病歷本塞進她手裡就走了。徐清雅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那本磨破了邊角的病歷本,看著姑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沒有追上去。她站了很久,走廊裡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著,有人從她身邊經過,帶起一陣風,吹動了她外套的衣襬。她低頭看著病歷本封面上的名字——徐清雅,三個字被水漬洇過,墨跡有些模糊了。

她在這裡住了下來。病房在四樓,靠走廊盡頭,單人間,窗戶對著醫院後院那棵梧桐樹。護士每天來三次,量體溫、送藥、登記。她吃藥的時候會把藥片先放在手心裡看一會兒,像在看一件和自己不太相干的東西,然後和著水嚥下去。她很少說話,護士問今天感覺怎麼樣的時候,她會點一下頭,或者搖一下頭。有時候她會站在窗邊看那棵梧桐樹,一看就是半個鐘頭。

黃維明是第三週來查房的。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站在窗臺邊,背對著門口。他的腳步聲在門口頓了一下,她聽到他翻病歷的聲音,紙張在指間翻動的脆響。徐清雅?她轉過身來。他站在門內兩步的位置,白大褂的領口翻得整齊,銀絲框圓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一份病歷,目光落在她臉上。他的嘴角帶著一層很淺的弧度,不像是職業性的微笑,更像是一個人自然放鬆的狀態。

坐下吧。他指了指床邊的椅子。她坐下了,他也坐下了,坐在她對面那把小凳子上。他問了她幾個問題,問得很慢,像是知道她在聽,但需要時間消化。她的回答都很短,一兩個字,或者點頭。他記完最後一個字之後合上病歷本,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下次查房之前,你可以試著跟我說一句話,隨便什麼都行。他說完推門出去了。她坐在床沿上,看著那扇被帶上的門,門口那截白大褂的衣襬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下一次查房是四天後的下午。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坐在窗邊,沒有在看他進來。她在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是本舊書,應該是上一任病人留下的,封面已經磨得看不出顏色了。她在看那本書,但一直沒有翻頁。他在她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開啟病歷本,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等了一會兒,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催她,低頭翻了一頁病歷,筆尖在紙面上劃了一道,像在做記錄。她抬起頭來看他一眼,又低下了。……今天出太陽了。她說。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剛從喉嚨深處推出來的生澀,像是很久沒有用過的閥門被重新擰開了一次。他放下筆:是。院子裡的陽光挺好。

她聽了他這句話之後,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他把那個細微的變化記在了病歷本的邊角上。

從那天開始,她說話的次數慢慢多起來了。起初只是在查房的時候說一兩句和天氣有關的話,後來開始問一些別的事:你每天都要看這麼多病人嗎?你的眼鏡是圓框的,為什麼不是方的?問的都是簡單的事,但那些句子的長度在增長,語速在變快。他每次都會回答,語氣不變,速度不變,像在跟任何人說話一樣自然。有一次她問完你的眼鏡為什麼是圓的之後,自己補了一句:因為你臉型是方的,圓的比較好看。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句話能不能說。他笑了一下:你這觀察力可以。

冬天過半的時候,她開始在他查房之後跟著走到門口。她不說話,就在門框邊站著,看著他的背影走遠,然後關上門,回到窗邊坐下。他發現這一點之後,有一次他在門口停住了,轉過身來看她:下次你可以來辦公室坐坐,我那邊有窗,也對著那棵梧桐樹。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彎著的,那層弧度自然得像呼吸。她沒有回答,但第二天下午,她出現在了辦公室門口。

她站在門框邊,沒有進來,兩隻手攥在一起,拇指壓著虎口的位置來回搓動。他正在寫報告,抬頭看到她,放下筆站起來,把桌對面那把椅子拉出來一些:坐吧。她走進來坐下了。桌角放著一盒彩色鉛筆,不知道是誰留下的,邊角有些磨損了。她的目光落在那盒鉛筆上,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碰了一下盒蓋的邊緣,又縮回來,像在試探水溫。他什麼也沒說,低頭繼續寫報告。

她開始每天下午都來。起初是坐半小時,後來是一小時,再後來是一整個下午。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有時候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樹,有時候在紙上畫一些東西——樹的輪廓、窗框的影子、窗臺上那隻水杯的側影。黃維明大多數時間在忙自己的事,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目光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有一次她畫完一張紙,把畫紙從速寫本上撕下來,放在桌角,推到他手邊。紙面上畫了一個人側坐在桌前的背影,肩膀線條畫得很輕,但那副圓眼鏡的輪廓抓得很準。他拿起來看了看,抬頭看她,她正低頭翻著速寫本的新一頁,沒有看他。他沒有誇她畫得好,只是把那張紙放進了抽屜裡。

開春的時候,她的病情記錄上已經寫滿了情緒穩定交流意願增強自我表達顯著改善。護士站的護士偶爾會提一句那個不愛說話的姑娘現在會跟人打招呼了,食堂打飯的阿姨說她今天自己來視窗打了兩個菜。黃維明在每週的科室例會上唸了一遍她的情況,語氣平鋪直敘,像在唸一份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的清單。唸完之後他合上資料夾,靠著椅背,聽著別人彙報下一個病人。他的表情和旁邊任何一個人沒有區別,但他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指腹捏著一塊小小的硬物——那是一粒從窗臺邊撿來的梧桐籽,殼已經乾透了,邊緣有些開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它放進口袋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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