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了將近四十分鐘。
李毅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頭靠著玻璃,能感覺到路面傳來的持續顛簸。車窗外的天光正在從灰白變成淺藍,路邊的梧桐樹從模糊的剪影逐漸顯出輪廓。車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韓野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手臂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白色紗布從手腕一直纏到肘彎。陳遠歪在後座另一側,呼吸很沉,像是已經睡著了。趙冬青坐在中間,手裡攥著那枚裂開的護身符,手指按在裂紋邊緣,沒有鬆開。
林薇坐在李毅旁邊,目光落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一直沒有動。
車停在學校側門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異常管理局的人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兩輛白色的車停在路邊,四個穿深灰色制服的人站在車旁,其中一個手裡拎著銀色的收容箱。方老師下車後跟他們說了幾句,那人點了點頭,把收容袋接過去,放進收容箱裡,合上蓋子,抬上了自己的車。另一輛車的後座門開著,有人從車上下來,走到方老師面前說了幾句話,方老師側過頭看了車尾的方向一眼,點了點頭。
李毅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腳有些發軟,在水泥地面上站了幾秒才穩住重心。醫務室的人在側門口等著,推著兩輛輪椅。韓野擺了擺手,自己走進了樓門。陳遠沒有拒絕,坐上了輪椅,被人推了進去。趙冬青走在他後面,腳步不快,但沒有讓人扶。
李毅和林薇是最後進的樓門。醫務室在詭異科教學樓一樓東側,房間不大,三張檢查床靠牆排開,白熾燈管的光線偏冷。穿白大褂的醫生坐在桌邊,戴著一次性手套,一個一個地叫人過去處理傷口。輪到李毅的時候,醫生翻開他的右手掌心,看了看那道已經結痂的劃痕,又用酒精棉擦了一遍,貼了一塊紗布。不算深,不用縫,這兩天別沾水。李毅放下袖子,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等著。
林薇比他快,已經在門口站著,外套搭在手臂上,手腕上纏了一圈紗布。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趙冬青坐在最裡面的檢查床上,醫生正在幫她處理腰側的傷口,她側著身,臉朝著牆壁的方向,沒有出聲。韓野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臂已經包紮完了,閉著眼靠著牆,手垂在膝蓋上,呼吸均勻。
方老師走進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小時之後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夾克,左手也纏了紗布,從手掌一直裹到小臂中段。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房間裡所有人的狀態,然後朝李毅的方向說了一句:跟我來。
李毅站起來跟著他出了醫務室。方老師沒有往樓上走,而是拐進了走廊盡頭一間開著門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面上沒有雜物。他坐下之後靠著椅背,把包紮好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抬頭看著李毅,沒有繞彎子。
鬼嬰在你身上。不是問句。
李毅點了點頭,把口袋裡的玉佩拿了出來,放在桌面上。玉佩的質地已經恢復了正常,觸感溫涼,表面那道人形輪廓的紋路還在,很淺,湊近了才能看到。他把手收回去,沒有再碰它。封進去之後,我就覺得有什麼東西連著。像一根線,另一頭在那塊玉里面。
方老師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在那塊玉佩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頭:趙冬青說了,你能讓鬼物產生恐懼。
李毅沉默了幾秒。他不能說系統,不能說夜啼和情緒注入的來由。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道:不是所有鬼都能。有一些會起反應,像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但不是每次都行,也不是每次都管用。跟詭異本身的狀態也有關。
方老師聽完之後沒有追問,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釦了兩下,然後坐直了身子。學校裡御鬼的課本來安排在下個學年。但是能御鬼的學生不多,主要是兩方面原因。一是引動除執念外的情緒困難,大部分詭異對活人的感知只有敵意和本能,不會產生其他反應。二是即便引動了,也需要足夠高的神閾值來維持連線。很多學生神量夠,但引不動。少數能引動的,持續力又不夠。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塊玉佩,不過你倒是運氣不錯,估計是覺醒了什麼異能,可惜異能能力很是普通,不過倒是和御鬼很相配,這才能讓你輕易封印的鬼嬰。
李毅沒有說話。方老師又說:看來你的御鬼的課可以提前了。下週開始,每週兩次,單獨上。帶你的老師是趙冬青的家族那邊的人,專門做御鬼培養的。他們會教你基礎的維持連線、指令傳遞和收放控制,包括一些禁忌和注意事項。
方老師站起來,把玉佩往桌面上推了推:這塊玉你收好。學校會備案,但不會收走。李毅伸手拿起玉佩,放回口袋裡。
方老師走到門口,側過身來,手扶著門框,補了一句:你那個能讓鬼物恐懼的能力,算是異能類,詭異科的異能學生不多,但每年都有幾個,不過這個異能實戰意義不大,不要輕易使用,有時候給鬼物其他情緒只會使它暴動。他說完推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聲就遠了。
李毅坐在椅子上,伸手碰了一下口袋裡的玉佩。意識深處那根絲線還在搏動著,很慢,很穩,像一顆剛剛找到了節奏的心跳。他從口袋裡掏出玉佩,在燈光下翻過來看了一眼,那道蜷縮的人形輪廓安靜地嵌在玉石的紋理裡,沒有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