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主任在方老師那一拳落定之後再次出手,水鬼的雙手還按在裂縫邊緣,灰白色的身體正在持續變薄,透明得能看見背後的走廊牆面,但水分還在往裡灌。裂縫中心的裂紋正在加速擴充套件,從軀幹中央向外輻射,覆蓋住了整具身體的表面。
黃維明的嘴還在張著,裂縫深處那層暗光正在快速閃爍,每一次亮起都比前一次更暗。它的兩半大腦已經垂落到軀幹兩側,表面那層溼膜正在變幹,繃緊、收縮,邊緣開始捲曲,像一層正在大面積脫落的皮。那些附著在軀幹表面的面孔在裂紋經過的時候同時張開了嘴,發出短促、斷裂的嘶鳴,然後逐一閉攏,變暗,從表面脫落。碎裂聲持續了大約兩秒,整具軀幹像是失去了內部支撐,從正中斷開。
上半部分朝後仰倒,下半部分向前傾塌,兩者在落地之前就分解成了細密的碎片。碎片接觸到地面的瞬間變成暗色的粉末,被一股從走廊盡頭吹來的風捲起,沿著地面散開,消失在瓷磚縫隙裡。
走廊裡的暗紅色光在黃維明碎裂之後迅速變暗,從一種持續燃燒的狀態變成了一團正在收縮的餘燼,最後徹底熄滅,連帶著空氣中那股持續了太久的焦糊味和血腥氣正在快速消散,被走廊盡頭湧進來的新鮮空氣沖淡。
徐清雅的身體落了下來。她身後的頭髮已經完全垂下來了,末梢捲曲著搭在肩頭和後背,邊緣的光澤已經退了,看起來和普通人的頭髮沒什麼區別。她的視線從黃維明碎落的位置移開,轉向走廊的另一頭,目光落在那扇粉色鐵門的門框上,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眶裡那層暗光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重新觸動了,然後整個身體虛化消散不見。
整個領域空間開始破碎。
方老師收回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拳上還在滲血的裂口,沒有處理。他側過頭掃了一圈走廊裡的所有人,確認沒有人躺在地上起不來,然後說了一句:下樓。從一樓出去。
韓野第一個動了。他把纏在手臂上那塊已經溼透的布料又緊了一圈,扶著牆往前走。趙冬青跟在他後面,手裡攥著那枚裂開的護身符,符面上的裂紋沒有再擴充套件。林薇走到牆邊,彎下腰,把她扶了起來。徐清雅的身體很輕,靠在她肩上幾乎沒有重量。
陳遠從牆根處站起身,左肩的傷口還在往下滴血,但他沒有停。李毅走在後面,右手掌心的劃痕已經不再流血,意識深處那根絲線還在穩定地搏動著。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地面上的暗色粉末已經被風吹散了,只剩下幾道水漬還沒幹透。
下樓的路比上來時順暢。牆面的裂縫還在,但沒有繼續擴大,樓層之間的隔斷和門洞都能正常透過。他們經過三樓的時候,走廊兩側的病房門還開著幾扇,裡面空蕩蕩的,地面上的積水已經退乾淨了,瓷磚泛著溼痕。
方老師走在最前面,推開了一樓大廳的玻璃門。
外面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凌晨特有的那種涼意。天還沒有完全亮,但東邊的天際線已經泛起了一層灰白色的光,把樓前空地上的輪廓照得清晰起來。李毅走出門口的時候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是堅實的,水泥地,不是瓷磚,踩上去很穩。他站了幾秒,確認自己確實站在了真實的地面上,然後朝停車的位置走了幾步。
許言已經坐進了駕駛座,車窗搖下來一半,他側過頭來:醫療箱在車後面,自己拿。韓野第一個走向車尾,掀開後備箱蓋,拎出一個白色的箱子,蹲在地面上開啟,開始處理自己小臂上的傷口。趙冬青把徐清雅扶到車後座放好,然後自己靠著車門坐了下來,閉著眼,呼吸很重。
方老師沒有上車。他站在樓門口,和吳主任說了幾句話,然後兩人一起朝樓側面的方向走去。李毅看到他們繞過了樓角,在靠近牆根的位置站住了,彎下腰,地面上有一塊被掀開的鐵柵欄,露出下面一個暗色的方形洞口。
李毅走過去的時候,方老師正蹲在洞口邊緣,低頭往裡面看。洞口不大,約莫半米見方,邊緣的鐵柵欄已經生鏽了,被撬開之後搭在旁邊的地面上。洞底距離地面大約兩米深,能看到一段橫臥的管道,管壁上積著厚厚一層灰,灰下面壓著一團暗色的東西。
吳主任從側面遞了一隻手電筒過去。方老師接過來,將光打到底部。那團暗色的東西是一個襁褓,粗棉布的,顏色已經看不出本色了,沾滿了灰和暗褐色的沉積物,緊貼著管道壁,像是被擱在那裡很久了,沒人動過。方老師把手電筒又照近了一些,能看到棉布底下有一小段灰白色的東西露出來,是一截骨骼,很小,細得像是鳥的翅骨。
方老師在手電筒的光裡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側過頭看了吳主任一眼。吳主任沒有說什麼,只是從旁邊遞過來一雙手套和一隻黑色的收容袋。方老師接過來,戴上手套,彎腰探進洞口,動作很穩,把那團襁褓連同底下的灰一起託了起來,放進了收容袋裡,拉上拉鍊,放在地面上的乾燥處,從口袋裡摸出一卷封條,在收容袋口纏了兩道,封好。
李毅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隻收容袋,又看了看旁邊靠著車門坐在地上的徐清雅,她還在睡,呼吸平穩,臉側朝向車的方向,睫毛在晨光裡微微顫動。
方老師站了起來,摘掉手套,和收容袋一起放進了後備箱裡。他蓋上車蓋,繞到駕駛座旁邊,拉開車門,側過頭對所有人說了一句:上車,先回學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