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冬青的聲音從李毅身後傳過來時,李毅已經感覺到自己的神正在加速見底。
玉佩表面的暗青色光芒還在向外延展,像一層正在緩慢鋪開的網,從李毅的掌心沿著他的手臂、肩膀擴散到身體前方,和鬼嬰周圍那層正在翻湧的血水正面碰在了一起。兩股力量接觸的地方發出密集的細響,像滾燙的鐵水裡澆了冷水。
鬼嬰的哭聲還在持續,但那層哭聲正在變調。最初的恐慌正在迅速被另一種東西取代,它在哭,在顫抖,雙手抱著自己縮成一團的姿勢開始鬆動。它的手指正在從自己臉上鬆開,那層蜷縮的脊背正在緩慢地重新伸展。它正在從夜啼的壓制中恢復過來。
快一點!趙冬青的聲音被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在用力。她站在李毅側後方,雙手始終維持著法訣的形態,掌心朝內,指尖微微張著,血珠順著她掌緣的紋路往下淌。她的手臂在發抖,但她沒有收力。
李毅也感覺到了——他手裡的玉佩正在變沉,像是有什麼力量要突破玉壁的表面,隨時可能從內向外撐裂,光網在被血水一層一層地頂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大腦深處那盞燈幾乎已經暗到了底,他的感知正在從邊緣向內收縮,視野兩側開始發暗。
鬼嬰在血水中央停止了哭泣。它已經重新張開了嘴,那排細密的牙齒暴露在血水錶面,邊緣的暗光正在重新凝聚成一團更實、更密的光核。它的瞳孔再一次鎖定了李毅的方向。
李毅右手抬起,把繡花鞋朝前一推。鞋子瞬間套在了鬼嬰的腳上,鬼嬰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猛地僵硬了,像是整個人被定住了一樣。它的哭聲在一瞬間消失,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砸中了,巨大的悲傷瞬間席捲了鬼嬰,身體猛地向內蜷縮,雙手抱住了自己,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趙冬青的聲音從側面傳過來:現在!
李毅把掌心的玉佩朝前送了出去。玉佩上那層暗青色光芒在接觸到鬼嬰的血水時沒有停頓,鬼嬰的身體劇烈地震動著,雙手正試圖推開那層正在合攏的光壁,但繡花鞋的力量始終抑制在它的感知上。它的掙扎幅度正在肉眼可見地減弱,從最初的雙臂撐開變成了手指無力地在光膜表面刮蹭。光膜合攏了。
玉佩表面的暗光驟亮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變回了普通玉石的顏色。
李毅走上前,取走玉佩,手指在碰到玉面的瞬間頓了一下,確認表面沒有任何裂紋後,把它翻過來,看了片刻,聲音還是帶著沙啞,但語氣比之前鬆了一些:封進去了。
他話音剛落,走廊裡的血水就開始退了。不到二十秒,腳眾人腳下的積水就已經完全消失了,露出溼漉漉的瓷磚地面。走廊兩側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重新恢復了穩定的亮度。
韓野的肩膀鬆了下來,整個人靠在了牆上。陳遠坐在牆根處沒有動,慢慢閉上了眼。林薇把手從陳遠肩上收回來,走到李毅旁邊站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李毅站在原地,慢慢地彎下腰,把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呼吸了幾次。
李毅直起身來。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玉佩,表面暗青色的光澤正在緩慢地消退,恢復了玉石本來的質地,觸感溫涼。但他的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變了,一根極細的絲線從玉佩延伸出來,連到了他大腦深處某個位置,冰涼,微弱,正在緩慢地搏動,像一顆剛接上血管的心臟正在適應新的供血節奏。那根絲線的另一端連著玉佩內部那個蜷縮的輪廓,他能感覺到它還在動,幅度很小,呼吸一樣起伏,但不再掙扎了。
他握著玉佩站了一會兒,確認那道連線穩定下來,沒有斷裂的跡象,然後把玉佩收進了內側口袋。
林薇靠過來看了他一眼:你臉色很差。李毅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走廊的地面震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持續,像是整棟樓的地基正在緩慢地移動位置。頭頂的日光燈管同時閃了一下,暗了大約半秒又重新亮起來,亮起來之後光線明顯偏暗了,日光燈管的嗡鳴聲變得更響了。牆面上的塗料開始成片地剝落,邊角處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舊水泥層,天花板邊緣出現了一道縱向的裂縫,從走廊中部一直延伸到轉角處,寬度還在緩慢增加。
韓野從牆邊直起身來,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的方向。領域在崩塌,他說,封了鬼嬰之後,維持這個領域的力量少了一截。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是第二聲,比第一聲更響,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從高處落了下來,砸在堅硬的地面上。然後是連續不斷的碎響,像玻璃或者陶瓷正在大量碎裂。吳主任的聲音從走廊盡頭的方向傳過來,隔了好幾道牆,聲音已經有些失真了,但每個字都還清晰:控制住它!別讓它往學生那邊去!
李毅順著聲音的方向走了幾步。走廊盡頭的拐角處,視野裡的光線正在劇烈地變化,像是兩團不同顏色的光源正在快速碰撞、交疊、分離。一團是灰白色,持續往外擴散著水汽,邊緣泛著一層細碎的冷光;另一團是暗紅色,帶著持續翻湧的暗色紋路。兩團光每次接觸都會炸開一道短促的亮光,緊接著就是一聲沉悶的撞擊。
方老師從拐角處退了出來,右拳還在往外滴血,那層氣血外衣已經完全散了。他側過頭朝李毅的方向看了一眼,重新朝那團暗紅色的光走了過去。吳主任站在暗紅色光源正前方,水鬼浮在他身側,灰白色的身體已經變得有些透明瞭。蔣老師站在走廊另一側,她手裡最後那張符紙正在劇烈地燃燒,火線從她掌面傾瀉而出,和許言的白色筆光交匯在同一處接觸面上。黃維明的身體正在劇烈地萎縮著,那些附著在軀幹表面的面孔正在一張一張地閉眼、變暗、從表面脫落,落在水漬未乾的地面上,碎成暗色的粉末。徐清雅懸浮在它身後,頭髮像是失去了牽引,正在一層一層地垂落,末梢捲曲,邊緣的光澤正在緩慢消退。
吳主任側身朝前邁了半步,水鬼從側面攻擊上去,雙手按住了黃維明軀幹的裂縫兩側,水分灌入裂縫深處,把正在合攏的缺口重新撐開了一線。方老師在吳主任出手的同時從正面補了一拳,落點正好在裂縫中心。蔣老師的火線和許言的筆光同時收束成兩條細線,一左一右切入軀幹兩側,在三道力量的交點上合攏。黃維明的身體靜止了一瞬間,然後從裂縫中心開始碎裂,裂紋沿著軀幹表面的溝壑快速蔓延,那些附著在表面的面孔在裂紋經過時同時裂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