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嬰的身體完全浮出水面了。
它比李毅最初看到的那個輪廓大了將近一圈，四肢正在緩慢地舒展開來。胳膊從身側向外伸展，手指細長，表面附著溼漉漉的光。它在空中停住了，那雙純黑的瞳孔在李毅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了韓野的方向。
韓野貼著牆根站著，右拳攥緊，指節上被血浸透的布料沿著他的小臂向下滴著水珠。他的目光鎖定在鬼嬰身上，嘴唇微張，呼吸壓得很淺。
鬼嬰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臂上，然後重新落回他的眼睛。它飄在半空中，像在確認什麼。下一秒它出現在了韓野面前。
速度極快。李毅甚至沒看清它是怎麼移動的。它的臉已經到了韓野面前不到一掌寬的距離，嘴唇咧開到接近耳根的位置，露出那排細密的牙齒。韓野的身體猛地朝後一縮，後腦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的右手在那一瞬間抬了起來，剩下的半張符紙貼在自己左掌掌心，硃砂紋路亮了一下，那道光朝著鬼嬰的方向炸開，紅光短暫地衝開了鬼嬰面前的空氣，它被推開了大約一臂的距離。
鬼嬰在後退中停住了，那些細密的牙齒合攏了一瞬又張開，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含混的咕嚕聲，像是對那道紅光產生了本能的反應。
韓野靠在牆上，呼吸重了起來，掌心那半張符紙已經燒盡，邊緣的餘燼正在他的指縫間緩緩變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發抖的左手，沒有說話。
陳遠動了。
他把自己從床沿上撐起來，左肩的傷口讓他的動作明顯慢了一拍。他壓低身形朝前邁了兩步，右手在口袋裡摸出一張符紙，邊角已經卷了。他把符紙夾在指間，甩向鬼嬰的方向，火線在空中展開，薄薄的，帶著淺藍色的光。火線落在鬼嬰面前的地面上，沿著水面燒了一圈，水被燒到的地方冒出白色的水汽。
鬼嬰的視線從韓野身上移開了，轉向了陳遠。它的身體在空氣中轉過半圈，朝向他的方向，那雙黑色的瞳孔鎖定了他的臉，然後它動了。陳遠在鬼嬰朝他移動的瞬間把身體側了過去，用手肘撐了一下床沿，勉強避開了正面衝擊。鬼嬰的臉在他肩膀側方不到半尺的位置掠了過去，那排牙齒在空氣裡錯了一下。
趙冬青的護身符在那一瞬間重新亮起了極薄的暗光。她蹲在牆根，一隻手按著腰側，另一隻手把護身符舉起來對準了鬼嬰的方向。暗光從符面上湧出，沿著她的手臂向前延伸，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朝鬼嬰的方向延伸過去。那光在接觸到鬼嬰的側面時微微亮了一下，鬼嬰的身體在被光觸及的瞬間朝側面偏轉了約半掌的距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推了一下。護身符的光在那一擊之後迅速暗了下來，符面上出現了一道細長的裂紋，趙冬青的手在發抖，護身符從她的指間滑落，掉進了水裡。
鬼嬰被推偏了方向，在水面上方漂浮了不到一秒便重新穩住。它的頭緩慢地轉過半圈，那雙黑色的瞳孔從趙冬青身上掃過，落在李毅身上，停住了。
李毅感覺到那雙瞳孔正在鎖定他的位置。他的右手還握著口袋裡那雙繡花鞋的綢面，觸感溫熱。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的詞條——對十二歲以下兒童強制觸發的不安與哭鬧。鬼嬰也是兒童，它在被紅光推開、被火線阻擋、被護身符推偏之後，每一個反應都和嬰兒受到驚嚇時的本能高度一致。
李毅的右手從繡花鞋上鬆開了，手指沿著口袋邊沿滑了出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壓平了，注意力從身體周圍的水面和空氣溫度上抽離，集中在了一點上。
他激活了夜啼。
那力道從他意識深處湧出來時，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推開、被撐開。那種感覺和食屍鬼的能力完全不同。
鬼嬰的動作在那一瞬間頓了一下。它的頭微微偏轉了一線，那雙黑色的瞳孔感覺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鬼嬰的雙手抬了起來，細長的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一下，指尖蜷曲又張開，像在抓取什麼不存在的東西。巨大的緊張的哭喊起來。
李毅沒有停，持續維持著夜啼的力量，感覺著自己的神正在被持續地消耗著。
鬼嬰的哭聲變得更響了。它的身體在水面上方劇烈地顫抖著，蜷縮起來了——那具小小的身體先是弓起背，然後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四肢向腹部收攏，整個人變成了一團蜷縮的球狀物，正在顫抖，正在哭泣。
李毅開口。聲音不大，但在這層持續的水聲和哭泣聲中依然清晰。現在走。
韓野第一個動了。他撐著自己從牆根直起身來，一隻手按著還在滲血的左臂，沿著牆壁朝門口的方向快步移動。趙冬青彎腰撿起了水裡的護身符，緊跟在韓野後面。陳遠用手撐著床沿站了起來，動作慢了一些，被林薇從旁邊伸手搭了一下胳膊。李毅走在最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