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門口的風夾著溼灰味，吹得灶膛裡的火一明一暗。
蘇挽棠把殘缺名冊壓在舊木匣下，轉身先看鍋。米湯還溫著，碗沿浮著一圈薄薄的白氣。蕭景珩方才睡下，額熱未盡，手腳仍冷，簾子後偶爾傳來一聲輕咳。
阿蘅蹲在灶邊，兩隻手抱著膝蓋，眼睛卻不住往鍋裡瞟。掃院的老宮女站在門檻外，粗使宮人也沒走遠，幾個人都像被米香拴住了腳。
昨夜他們還怕這鍋粥要命。如今看見小殿下喝下半碗沒吐，三名試吃的人也沒腹痛，眼神便變了。
那不是貪，是餓得太久的人看見活路。
陸照用鐵鉤撥了撥火，忽然道：“再往前湊，鍋蓋怕是要被你們盯出洞來。”
沒人笑。
蘇挽棠把炭條在碗底磨尖，攤開新紙。紙是從舊賬尾頁撕下來的，邊緣發潮，寫一筆便起毛。她沒有急著寫，先把一隻缺口小秤擺到灶臺上。
秦嬤嬤看見秤，眼皮動了一下：“你真要現在立？”
“就現在。”蘇挽棠聲音不高，“拖到晚上，鍋裡剩多少，誰拿過水，誰添過柴，就都說不清了。”
老宮女往後縮了半步：“蘇才人，您才擋過一回問責，又立賬……上頭若說冷宮私設小庫，咱們這些簽了名的，怕是連舌頭都保不住。”
粗使宮人也低聲道：“病人優先是該的，可咱們也餓。小殿下有粥，旁人只聞味兒，日子久了，誰心裡能不動？”
阿蘅立刻道：“我沒想搶。”說完又急急補，“我就是看一眼。”
蘇挽棠看了她一眼，沒拆穿那句看一眼裡藏著多少想喝。
她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熱氣撲上來，很淡，淡得不像一鍋能救命的東西。
“我只爭三日。”她把鍋蓋蓋回去，“三日里，病人的粥不許鬨搶。誰先病得站不穩，誰先入口；能走能做事的人，先喝溫水，等鍋裡數夠了再分。不是我偏心，是亂搶會死人。小殿下現在還脫不得水，粥太少，他緩不過來；別人空腹猛灌，也會腹痛。”
粗使宮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若輪不到呢？”
“就記在賬上。”蘇挽棠說，“今日缺幾碗，誰沒喝到，為什麼沒喝到，都寫。米、柴、水，每次取用都稱量入賬。少了，知道少在哪裡；夠了，也知道能分到誰手裡。”
陸照抬眼看她：“水也稱？”
“稱。”蘇挽棠把旁邊的水罐挪到秤邊，“乾淨水比米還要緊。沒滾透的水，不進病人口；滾過的水，先留給藥膳和飲水。洗碗另用一罐，髒水倒到院角，不能混回來。”
秦嬤嬤冷冷掃向眾人：“聽清了沒有？不是誰嗓門大誰有飯，是誰在賬上有數，誰才說得清。”
老宮女苦笑：“嬤嬤，賬也能招禍。”
“沒賬更招禍。”蘇挽棠把第一行寫下，“魏公公三日後來問，咱們若只說餓，只會被當成哭窮。若能拿出米少幾合，柴少幾根，水滾過幾回，入口幾碗，他要扣罪，也得先繞過這些數。”
阿蘅聽得眼睛發首，小聲問：“寫上了，就能有飯？”
蘇挽棠停了停。
她不能騙她。
“寫上，不一定立刻有飯。”她說，“但不寫，少掉的飯永遠不會回來。”
灶房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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