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根上的泥還溼著，竹秤桿己經被壓彎了。
第一畦青菜只收了兩隻淺筐。大的不過巴掌長，小的還帶著幾片蟲眼，遠稱不上豐盛。可菜葉堆在一起，青生生地擠過筐沿，冷宮裡還是頭一次有了不必按片數葉子的菜。
陸照託著秤盤，手腕一沉：“三斤八兩。爛葉、老根再去了，能下鍋的頂多三斤二兩。”
“夠吃幾頓？”蕭景珩裹著薄襖，蹲在一旁問。
“看怎麼吃。”陸照用腳尖把他往背風處趕了趕，“你要學外頭那些貴人，一盤只挑菜心，半頓都不夠。切碎了熬湯，能多撐幾日。”
蘇挽棠沒接話。她把病弱幾人的份先稱出來，又撥出勞作最重的那一份，餘下的才讓陸照拿去分鍋。
秤盤旁壓著前日的外救頁，下面還夾著昨日續送半盞的短頁。
她在第一張反饋欄裡寫得很短：一盞分三次飲盡，未吐。仍無力，腹中不適未解。不能視為病癒。
沈若蘭請求的次日半盞，昨日己經重新核過。玉枝能小口飲水，沒有再吐，瀉勢也未驟然加重；冷宮的水、米、柴和人手尚有餘量，才按原樣減半送出。留樣、封紙、接湯見證，一樣沒省。
今晨傳回的話也沒有多好聽：半盞留住了，人仍虛弱，吃不下旁的。
蕭景珩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她把湯留住了兩回，也不算好了嗎？”
“算好了一點。”蘇挽棠放下炭筆，“留得住當然是好事，至少水和吃食能一點點往下嚥。可她還在瀉，身上也沒力氣。誰敢拿沒再吐這件事，說兩盞湯治好了人，才是在害她。”
“那以後還給嗎？”
蘇挽棠沒有立刻答。她先看了一眼灶邊的水缸，又看陸照分出的柴，最後掃過院裡剛收完菜、還沒來得及歇的人。
秦嬤嬤把偏門和後窗都查了一遍，回來時順手將外救頁翻了個面。
“前日一盞，昨日半盞。”她低聲道，“這才兩日，一盞、半盞。外頭若傳開了，來的可就不止一個玉枝。人能不能救，禍會不會跟著進門，得先掰扯明白。”
陸照把一把爛菜葉扔進空盆：“先說灶。鍋就一口，能燒的柴也沒長腿。一個人要半盞，十個人便是五盞。每個人都說自己快死了，難道鍋底最後那一勺，給誰哭得最響的？”
“只救冷宮裡的人，最穩。”秦嬤嬤道。
院裡靜了一下。
蕭景珩慢慢站首。他沒有看秦嬤嬤，手指卻捏緊了賬冊邊角。
“可玉枝不是冷宮的人。”他說，“她若在牆外吐到連水也喝不下，只因沒進這道門，就不救了嗎？”
秦嬤嬤臉色沒變：“小殿下，這宮裡光佔個理字，保不住命。私送吃食、繞開尚食局、替別宮調養，哪一條翻出來，不夠咱們挨板子送命？廢井巷前日己經有人盯著了，這盞湯早叫人看進眼裡了。”
蕭景珩抿了抿唇，聲音更低：“我明白。我只是……當初我病的時候，也沒人把我當自己人。”
蘇挽棠的指尖停在秤砣上。
蕭景珩大約怕她為難，很快又補了一句：“若米不夠，先不給外頭。我不是要大家餓著。”
“你當初先是病人。”蘇挽棠說，“後來才成了我們的人。”
少年怔了怔，捏著賬頁的手鬆開了一點。
陸照卻嗤了一聲：“病人也不能見一個就往鍋邊領。前日那碗能入口，是因為裡頭乾淨。下回人家一邊灌著苦藥，一邊又塞包補藥來，逼咱們同鍋熬，真吃壞了算誰的？火候再差一刻，菜梗沒爛，虛人吞下去也得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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