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過這一陣後,槐花巷的賃期也快到了。
這日晚間,禾娘把賬本攤在櫃上,拿炭筆一項項算,房錢三百八十文,押錢也是三百八十文,院裡的井繩斷過一回,柳嫂子那邊還叫大家湊了十文錢換新的。
後面若還照著一月一月賃下去,幾個月便是一口鍋、一扇新門板的錢。
她的鋪子後頭原有間空屋,先前堆著舊食盒、破竹筐和幾袋沒來得及燒掉的炭,收拾出來,住兩個人不成問題。
何況自打禾娘食鋪開門,禾娘白日里幾乎都在十字街,回槐花巷,不過是夜裡踩著月色回去睡一覺,天還沒亮,又得拎著鑰匙趕來開門,灶臺早就冷了,屋裡那點柴米,也沒怎麼動過。
三百八十文不是小數。
能買不少肉,也夠添一口厚底大鍋。
可她拿著炭筆,在賬本邊上點了半日,到底沒立刻劃掉槐花巷那一項。
巷子裡的人,禾娘有些捨不得。
柳嫂子做針線時愛哼小曲,唱得不成調,香姐兒卻總跟著學,阿準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前陣子換牙,疼得半夜哭鬧,第二日還扯謊,說是夢見狗咬他。
杜家娘子嘴上不饒人,灶上燉了肉,卻常叫杜大郎端一碗肉湯過來,說是“湯多了,倒了可惜”。
田阿杏如今也賃在那片,早晨來鋪子時,偶爾還會順路給禾娘帶兩個剛蒸好的雜糧餅。
隔著一堵牆,誰家剁肉、誰家罵孩子、誰家夜裡咳得睡不著,住久了都聽得出來。
禾娘把賬本合上,壓在錢匣下頭。
這事還是該說。
次日傍晚她收了鋪子,提著兩包新做的椒鹽豆腐乾,回了槐花巷。
巷口不知誰家扯了繩子,曬著幾件粗布衣裳,風一吹,溼布貼著竹竿晃盪,柳嫂子正坐在院裡補阿準的褲腿,針線穿過去,又在指頭上繞一圈,香姐兒蹲在旁邊擇菜,手上沾著泥,見禾娘進門便站起來。
“禾娘姐姐,你今日回來得這麼早。”
“嗯,今日碼頭沒活,沒什麼人吃夜食。”
禾娘把豆腐乾放到小凳上,站了一會兒,才開口:“柳嫂子,我來同你說件事,下個月房子……我大約不續賃了。”
柳嫂子手裡的針停在半空,線頭垂下來,碰著她膝頭。
“怎麼,你那食鋪的房東漲錢了?”
“沒有。”禾娘搖頭,有些不好意思,“鋪子後頭有間屋子,收拾一下能住,我搬過去,夜裡好看著門板和錢櫃,也省得每日兩頭跑。”
柳嫂子低頭把針扎進布里,半天沒說話,院裡只有香姐兒擇菜的窸窣聲,還有隔壁杜家磨香料的石臼響,一下一下,悶悶地傳過來。
“也是,”柳嫂子把線咬斷,抬頭時臉上又有了笑,“你如今是掌櫃,鋪子那邊離不得人,來回跑一趟,夜裡又不安穩,搬過去是正經事。”
香姐兒聽明白了,扔下手裡的菜葉,跑過來拉住禾娘袖子。
“禾娘姐姐以後不住這裡了?”
“我就住十字街,離這兒也不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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