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識九成在旁邊聽不下去了,一抖韁繩往前踏了半步:法王何必跟這幫反賊囉嗦?末將率軍踏平高郵便是——
察罕桑多抬手攔住了他:達識將軍莫急。這幫烏合之眾,還是有些戰力的。他轉回頭看著張士誠,笑容慢慢收斂,眼底的殺意浮了上來,咱們老規矩,先試試斤兩。
張士誠沒答話。他翻身下馬,朝前走了幾步,站定。衣袍無風自動,周身隱隱有潮水般的氣流在翻湧——大海無量功。
察罕桑多也下了馬,緩步上前,雙手合十。藏紅袈裟被自身真氣撐得鼓脹起來,周身泛起一層淡金光澤,像一尊半透明的銅像立在曠野上。
兩人相距十步站住,誰也沒動。
空氣開始凝滯。
兩股內力在各自周身形成氣旋,張士誠腳下的塵土打著圈往外擴散,察罕桑多那邊的氣流把地上的碎草葉片捲起來浮在半空。兩團氣勁越擴越大,邊界互相碰觸的瞬間,發出悶雷般的轟鳴。地面開始震動,五十步外晏司楚胯下的棗紅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騰翊的黑馬也往後退了半步,嘶鳴了一聲。
氣勁相撞的地方炸開一圈波紋,碎石和沙土被掀起來在半空中翻攪。兩人之間的地面裂出一道細紋,紋路越擴越寬,青黃色的土層往外翻卷,邊沿被氣浪碾碎成齏粉。
張士誠額角的汗順著下頜淌下來。察罕桑多的嘴角繃成一條直線,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三分。
三息。五息。十息。
兩股真氣絞在一起纏鬥,像兩條無形的龍在地面上翻滾撕咬。晏司楚在馬上握緊了劍柄,騰翊的步天棒橫在身前,兩個人都屏著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那兩個人。
突然一聲悶響,兩股氣勁同時炸開。
氣浪呈圓形擴散出去,晏司楚和騰翊連人帶馬被推得後移了數步,達識九成那邊也是甲葉嘩嘩響了一陣才穩住。沙塵瀰漫起來遮住了視線。
塵霧散開時,兩匹馬都仰立著倒翻在地,兩人各自翻身落地踉蹌後退。中間的地面上赫然塌出一個大坑,坑沿的土還在簌簌往下掉。
張士誠單膝跪地,右手撐住膝蓋,嘴角一縷血順著下巴滴在土裡。察罕桑多那邊也退了好幾步才站穩,左手按著胸口咳嗽了兩聲,指縫間滲出一線紅。
兩人同時抬起頭。
好內力。張士誠抹了把嘴角的血站起來。
察罕桑多把手攏回袖中,面色白得不像話,但那股撐著的氣勢沒散:姓張的,今晚帶那兩個小子吃頓好的。他翻身上馬,勒著韁繩調轉馬頭,側過臉來,明天是你的死期。
張士誠哼了一聲,轉身上馬撥回馬頭。
騰翊握緊步天棒盯著察罕桑多,眼裡燒著的東西明晃晃的,盯了好幾息才調轉馬頭。晏司楚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察罕桑多和達識九成並馬立在曠野上,藏紅袈裟在風裡鼓盪不休。
城門在身後吱呀合攏,門閂落下時那聲沉悶的撞擊像敲在人心口上。張士誠騎在馬上慢悠悠往前走,忽然咳了一口血,拿袖口抹了。
前輩。晏司楚催馬跟上來,傷得重嗎?
張士誠搖了搖頭,把沾血的袖口翻過來蓋住,繼續往前走了幾步才開口:不礙事。那老禿驢也沒佔著便宜。
騰翊在後面悶聲說了一句:明天我一定要親手宰了他。
晏司楚沒回頭,手按在劍上,城門洞裡的光線暗下來,三個人策馬穿過甬道,馬蹄聲在磚壁上撞出空洞的迴響。
頭頂的城牆垛口上,守卒正貓著腰往下探看,遠處的元軍營帳火光已經亮起來了,連成一條橫亙在天地之間的紅線,遠遠看去像一條燒著的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