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城外那座破廟比晏司楚預想的還要破。山牆塌了半截,屋頂的瓦片掉了七七八八,幾根椽子露在外面,被風颳得吱嘎響。他把馬拴在廟前那棵半死的槐樹上,推門進去。
廟裡有一股黴味混著灰土味。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被踩得亂七八糟。晏司楚蹲下來翻了兩把,在牆角一堆壓實的草底下摸到一小塊布角。布角是扯下來的,料子細密,染著淡青色,一看就是正經裁剪過的衣裳,跟逃荒人身上裹的那種粗麻片不一樣。
他把布角收進懷裡,又繞著供桌轉了一圈。桌腿邊上有一小塊幹餅,硬得像石頭,上頭還留著幾個牙印。他拿起來看了看,餅的顏色發黑,應該是放了些日子了。
正要出去,一個老農挑著擔子在廟門口歇腳。晏司楚過去搭話,老農抹了把汗說:上個月路過這兒,是見過一個姑娘帶著個弟弟,就在這廟裡歇了半日。那姑娘話不多,我給了他們兩塊餅,姑娘倒客氣,說了好幾聲謝。我問她去哪,她說往東邊投親去。
往東邊哪兒?
沒說那麼細,就說是東邊,好像是碭山那一帶。
晏司楚道了謝,翻身上馬。老農在身後喊了句客官慢走,他已經順著小路下去了。
渡口上,騰翊蹲在一艘舊船旁邊,跟船伕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船伕是個乾瘦的中年人,正拿塊破布擦船槳。
前幾日確實渡過一個姑娘帶個小少年,船伕想了想,那姑娘長得白淨,不像村裡的。小少年一直拽著她衣角,怯生生的,像沒出過遠門。
往哪邊去的?
下了船往東走了,說是去投親戚。我多嘴問了一句投哪家親戚,姑娘沒說。
騰翊從腰間摸出一小塊碎銀擱在船板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船伕拿起銀子掂了掂,咧嘴笑了,說了句客官走好,繼續低頭擦槳。
騰翊沿水路走了一段,遠遠瞧見路邊有個茶棚。他放慢馬速,眯眼瞅了瞅,茶棚外頭坐著五六個人,灰布短衫,腰裡彆著傢伙——彌勒教的。他低了低頭,把韁繩往懷裡一帶,馬從茶棚側邊一條土路上繞了過去。那幾個人正喝茶說話,沒人抬頭看他。
他現在還不想跟教裡撞上。
徐玉珍帶著三十多個教徒走在官道上,逢鎮就停,挨家挨戶問。她問話的方式直接,把門一拍,眼睛盯著人看,對方支吾半句他就知道真假。幾天下來,他的隊伍拉出了一條清晰的線,線索也指向了東邊。
朱無忌走得沒那麼急。他沿途聯絡了幾個紅巾舊部,有人給他透了訊息,說碭山夾河一帶近來看見了生面孔,兩個小的,一男一女。朱無忌把這句話翻來覆去想了幾遍,覺得八九不離十。
董振帶著靖東堂的人沿運河支流一路排查,在一個碼頭跟一個船伕也聊上了,描述跟騰翊打聽到的幾乎一樣。他把人散了,讓他們各自往碭山方向靠。
三路人馬像三條從不同方向流向同一處窪地的水,越收越近。
晏司楚在路上察覺到身後有人跟了他一程。他沒回頭,只把馬速勻著走了一段,然後拐進一片雜樹林,在樹叢裡繞了半圈,確認尾巴被甩掉了才出來。
走到一處岔路口,四個地痞擋在路中間,歪著頭看他,手裡晃著棍子,嘴裡不乾不淨要過路錢。晏司楚勒住馬,沒動。他盤算了一下動手的後果——耽誤時間,還可能暴露行蹤。他把馬頭往側邊帶了帶,打算從田埂上繞過去。
地痞往前逼了兩步,正要不依不饒,一杆步天棒從後面伸過來,一聲頓在地上。騰翊不知道從哪條路上冒出來的,站在地痞身後,沒說話,拿眼睛掃了一遍。
那幾個人看看騰翊又看看晏司楚,嘀咕了兩句,散開了。
你怎麼走到這兒了?騰翊把步天棒提起來扛回肩上。
被人盯了,繞了點路。晏司楚拍了拍馬脖子。
我過來碰見幾個四方盟的,騰翊壓低聲音,也在往碭山走。
晏司楚沒接話,沉默了幾息:時間不多了。
兩人對了一眼,騰翊先動了,沿著一條土路往北去了。晏司楚在原地停了一小會兒,從懷裡摸出一截炭條,在路邊一塊大石頭的背陰面畫了個簡單的記號。然後他撥轉馬頭,朝騰翊走的那個方向斜插過去,隔著大約一里地的距離,平行著趕路。
韓雪兒站在土屋門口,手搭在眉骨上往遠處看。天邊的雲壓得很低,灰濛濛一片,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來的樣子。林兒縮在門檻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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