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議事廳裡的燈又續了一回油,燈焰比方才矮了些,但還算亮。劉福通靠在椅背裡閉著眼睛,眉心擰著一道豎紋。晏司楚坐在他下首,脊背靠著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燈上,許久沒動。騰翊在屋裡來回踱步,從門口走到窗前,又從窗前走回門口,走了不知道多少圈,靴底把地磚上的灰蹭出一道淺弧。
門口傳來輕響。韓雪兒走了進來,李芝蘭跟在後面。韓雪兒的衣襟上還有一道沒拍乾淨的灰印,是傍晚從晏司楚屋裡把韓林兒抬出來時蹭上的。
林兒還沒醒。韓雪兒說。她的聲音已經發虛了,像熬了太久的人強撐出來的那口氣,但人還是站得直直的,脊背繃著沒彎。我就是想過來聽聽,有沒有……新的進展。
她看了晏司楚一眼。表哥迎上她的目光,輕輕搖了一下頭。沒什麼新進展,大夫走之後到現在,什麼動靜都沒有。
韓雪兒沒說什麼,靠著門框站著不走了。李芝蘭站到她旁邊,兩人肩膀挨著肩膀,也沒說話。五個人就這麼散了坐在議事廳裡,連嘆氣聲都稀稀拉拉的,隔半天才有人換一下姿勢,椅子腿在地磚上挪出一點聲響。
騰翊走到第五十圈的時候停下來了,靠著窗臺站著,步天棒拄在地上,兩隻手交疊搭在棒頭上。他看了看劉福通,又看了看晏司楚,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覺得說出來也是廢話,便嚥了回去。
就在所有人都覺得這已經是絕路的時候,劉福通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含住了一個字沒念出來。然後又動了一下,那個字終於從嗓子眼裡擠了出來:舍利……
騰翊停步回頭:什麼?
劉福通猛地坐直了,原本靠在椅背裡的身子一下子繃起來,聲音也跟著提了上去:聖舍利!蓮華舍利!
晏司楚、騰翊、韓雪兒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連李芝蘭都往前邁了半步。
劉福通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他整個人從椅子裡站起來,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住:藏在光明墓的那顆聖舍利,韓老前輩親手封存起來的——傳說那東西能復活死人、驅百毒、壯元氣。如果真能拿到那顆聖舍利,少主就有救了!
晏司楚先反應過來,但他沒有立刻振奮,眉頭反倒擰得更緊了:可是劉長老,藏著聖舍利的光明墓,至今沒人知道具體位置。
騰翊也回過神來,把步天棒從地上提起來擱在肩上:華山、泰山、衡山,前些年都有傳聞說光明墓在這幾座山裡。可傳聞畢竟是傳聞——短短幾天內,我們怎麼從這三座名山裡找到那顆舍利?
韓雪兒忽然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急促起來:我明明聽說光明墓在普陀山或武當山,書上也是這麼寫的——至少有兩個確切的方向。
晏司楚轉頭看她:你確定?
我翻過明王宮的書卷,上面記載著光明墓可能的兩處入口。韓雪兒的聲音快了些,像是在努力回憶具體字句,一處是在普陀山附近,一處是在武當山某個洞窟。即便記載不全,也比滿天下亂撞強。
李芝蘭上前一步開口,語氣比在座所有人都冷靜:諸位,唯今之計只有派出兩撥人分頭去找。一路去普陀山,一路去武當山,兩邊同時搜尋。不管哪一路找到了,立刻折返。
議事廳裡安靜了片刻。劉福通的呼吸還沒平復,胸膛起伏著,眼睛在幾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他緩緩點頭:芝蘭說得對。分頭行動,各自盡力。少主能不能活,就看這最後一步了。
韓雪兒看了晏司楚一眼。晏司楚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臉上,兩人對視了一瞬,誰都沒說話。韓雪兒轉身往暖閣方向走,剩下的人跟在後面,腳步聲在廊道里疊在一起,又快又急。
暖閣的門推開的時候,裡頭的燈還亮著。韓林兒躺在那張床上,跟傍晚抬進來時一模一樣,姿勢沒變過,胸口微微起伏的幅度也沒變過。被面平平整整地蓋著,只露出一張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的青色比傍晚又重了些許。
韓雪兒走到床邊坐下來,把手攏在弟弟的手上,感受著那一點微弱的溫度。她低頭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把他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掖了掖被角。
晏司楚站在床尾。他的目光落在表弟蒼白如紙的臉上,指腹在英豪劍的劍鞘上反覆摩挲著。從議事廳到暖閣這一路上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光明墓。聖舍利。普陀山還是武當山。兩條路,兩撥人,只能賭一次。
騰翊站在窗邊,步天棒靠在肩頭,也在看床上的韓林兒。他胸膛起伏了一下又壓下去,平日那副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收了個乾淨,眉心擰著一條豎紋。李芝蘭站在門內側,沒進來太深,但目光始終落在韓雪兒彎下去的背上。
劉福通最後進來,沒有往裡走,就站在門口。他揹著手看了看床上那個少年,又看了看滿屋子的人,喉嚨裡滾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暖閣裡又安靜了。燈焰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把五個人影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地交錯在一起。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把廊道盡頭的什麼吹得咣噹響了一聲,沒有人轉頭去看。
韓雪兒攥著被角的手沒有鬆開。晏司楚按在劍鞘上的手指收緊又放開,來回了三遍。騰翊把步天棒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去,最後索性擱在了牆角。劉福通揹著手望向窗外漫無邊際的夜色,李芝蘭站在門邊,等著那一聲出發的令下。
夜還長。韓林兒的呼吸細得像一根快斷的線,輕飄飄地在被面上浮著,時有時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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