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不是毒藥。
至少,不是今早埋進去的毒藥。
七月十五日申時,廢騾市第三個試坑暫停。賀三木用木板蓋住坑口,四角壓石;趙滿倉從黑層上、中、下各取一份土,分別裝進陶罐。圍觀者不得再踩坑邊,邊村與軍戶各留一人守樣。
沈棠寧沒有讓人把黑土拿去試喝。
“井水都沒挖到,拿土泡水喂人,除了多一個病人,什麼也證明不了。”
趙滿倉將少量土鋪在瓦片上,先看混雜物。黑層裡有細碎獸毛、石灰結塊、樹皮纖維和薄薄油脂,偶爾夾著割成指甲大小的舊皮邊。土層橫貫坑壁,最厚處近四寸,上方黃土已經壓實長草。
羅九娘只聞罐口便後退:“這是硝皮廢料。石灰、草木灰、油和爛皮都往一處倒,年久便成這種泥。”
“會不會是韓家後院那條溝帶來的?”田桂枝問。
沈礪安沿黑層方向量了三處。舊糧溝由西向東,低於地面近五尺;黑層卻從廢騾市北牆向南緩降,只在表土下三尺左右。兩者高低、方向都不相接。
“不是同一條溝。”他說,“不能看見兩處髒東西便說是一件事。”
十二街找來的老人陸續認出舊作坊。承熙六年前,北牆後確有一家週記皮坊,替駐軍硝制馬鞍皮和牛皮甲襯。後來皮坊失火,東家舉家遷走。縣誌只記廢騾市,不記依牆搭建的私棚。
縣衙契房卻找到一張承熙四年的短租契。週記只租北牆外十二丈棚地,契上禁止向城內排汙;兩年後的續契不見了,軍需賬裡卻連續四年支付硝皮工錢。皮坊不是官圖上的正式作坊,卻長期替軍倉做活,才得以把棚子越搭越過牆。
賀三木沿北牆找出一個被磚堵住的方孔。孔內殘留黑色硬垢,坡向正對廢井。下雨時,牆外皮坊廢水可順方孔流入騾市,再由淺溝匯到井邊。所謂“廢料一直倒城外”和“黑水排進廢井”並不完全矛盾:平日倒外坑,雨天與閉城後仍會往城內排。
沈礪安把第三試坑、方孔、廢井與西街井連在一條剖面上。廢井水面若仍存在,理論上比西街井高一尺半,但中間夾著黏土,是否相通不能只看平面距離。西街井留出的三份水暫時無油膜和皮革味,不能因此宣佈安全,也不能因黑土存在便說那口井已經汙染。
趙滿倉將三層黑土樣各取一半,用清水靜置,只觀察沉降和氣味,不讓人飲用。上層油膜明顯,中層夾獸毛最多,下層黑色減弱並轉為灰褐,說明廢料分多次堆積,並非一次傾倒。第三候選點由此正式劃掉;第一、第二點的試坑樣與它分開存放,不受牽連。
一名七十歲的軍眷說廢料從來倒到城外。另一名舊車伕卻記得冬季城門早閉,皮坊會把黑水排進騾市廢井。兩人爭得面紅耳赤,誰也拿不出賬。
賀三木問:“廢井在哪兒?”
舊車伕指向北牆內側一片長滿蒿草的窪地:“原先有石井圈。皮坊燒後,縣裡嫌孩子掉進去,用土填了。”
軍眷立刻否認:“那裡是拴騾樁,不是井。”
沈玉滿從草裡找到半截帶圓弧的青磚。磚面磨得發亮,弧度與普通牆磚不同。賀三木又清開三丈範圍,陸續露出七塊同樣弧磚,正好圍成一圈。
廢井確實存在。
這不能證明黑土下的水一定受汙,卻足以淘汰第三候選點。硝皮廢料位於淺層,繼續往下打井可能穿過汙染層,將髒水帶入井筒。廢騾市可以改作排汙查驗地,不能為了已經投入半日人工便硬說仍能飲用。
田桂枝問:“新井怎麼辦?”
“第一、第二試坑繼續留樣。城南另在上坡找點,舊軍井先查井壁。”沈礪安道,“今日沒有選中,不等於只能喝五口井到死。”
“又要多等一天。”
“是。可挖錯一口,要等的不止一天。”
廢井也不能直接封回去。若皮坊多年向內倒廢料,井下汙水可能順淺層流向西街井。西街井目前每日出水二十桶,水色尚清,卻必須增加觀察和分樣。
秦越要求西街井暫減到十二桶,每四桶留一小罐,記錄渾濁、異味和飲用者。有人罵城裡本就缺水,還要自己減產。羅九娘將黑土罐擺在井欄旁:“嫌十二桶少,可以先查清;嫌查得慢,不能把眼睛閉上讓它變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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