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處堵點靠西牆新土壘。若從下游硬挖,水會沖刷試段牆腳。沈礪安開一條臨時旁溝,將水引到空地沉泥坑,再清原溝。旁溝坡度每三丈複測一次,第一次試水因坡過陡沖掉兩袋土,立即回填減坡,沒有把失敗藏在暴雨裡。
午時前,兩處主溝恢復過水。紅區積水從最深一尺二寸降到三寸,卻不等於可以撤區;泥面、井臺和屋記憶體水仍可能帶汙。清汙隊完成多少按過水長度、清出堵物和覆蓋汙坑計工,不按在紅區站了多久計。
清出的死雞另埋,不進入居民鍋灶。有人提出煮熟便能吃,秦越明確腐敗和汙水接觸風險無法靠飢餓取消。埋點在城外下風、離取水溝五十丈,並立標避免日後誤挖。
工票規則第一次用於清汙。進入紅區的實際時段計風險加值,但基礎糧與病患照護不變。有人為了多領風險工值想在紅區多留,賀三木按任務完成便撤,不允許把危險時長變成可主動拉長的收益。
午前,東一井井臺下挖出一條暗溝。
不是有人新挖投毒。暗溝是舊洗衣排水槽,後來鋪磚蓋住,昨夜雨水從裂口倒入井臺外圈。井壁是否滲入仍需觀察,不能因發現溝便宣佈井水已汙染。
沈礪安將染色草汁倒入井臺外積水,觀察流向。草汁沿磚縫進入暗槽,卻沒有在井水中立刻出現。試驗只能證明表面排水方向,不能證明地下完全隔絕。
三口半公井供水遠遠不夠。
十二街開始登記私井。共報出九口:五口枯淺,兩口水渾,一口位於廢染坊不宜飲,剩下一口在韓家糧鋪內院。
韓傢俬井深二十四尺,井臺高於磨糧巷,距糞溝四十餘丈。七月初八核糧時曾取水洗秤,水色清、無異味。雨後復看,井臺也沒有倒灌痕跡。
它是目前城中看起來最乾淨的一口私井。
嚴復禮帶限界見證到韓家後門,卻發現井院門從內外各上了一把新鎖。門縫與井臺通道撒滿白灰,沒有腳印。
韓貴說昨夜韓紹高熱後,韓家族老命人封井,怕縣衙借防疫徵走私水。
“裡面還有沒有人?”周成問。
“沒有。”
“鑰匙呢?”
“內鎖鑰匙在韓紹處,外鎖鑰匙被族老帶出城西,不知去了哪裡。”
孫巧核城西出入簿,昨夜沒有族老離開磨糧巷。所謂“帶出城西”不實。三名族老分別受詢,一人承認外鎖鑰匙藏在孫家祖龕後,理由是怕韓貴私自開井賣水;內鎖並非韓紹親手上,而是賬房學徒從院內鎖門後翻矮牆出來。
兩把鎖因此不是神秘人封井,而是韓家與城西住戶各自防對方開井。動機可以理解,謊報鑰匙去向仍須記錄。發現謊言也不自動取消私井權屬。
韓家舊契顯示井隨糧鋪宅地歸韓家,但磨糧巷十七戶過去每月付錢取水,屬於長期有償共用,不是完全不對外開放。昨夜封井同時中斷這些住戶既有取水,城西內部也有人反對。
緊急取水條件按三層設定。先驗井臺與井水:由韓家、城西、外街和醫者共同開鎖,第一桶只觀察色味並封樣,不飲;連續抽三桶看是否渾濁,井壁和繩桶分別檢查。再核出水量,不因井深便無限打水。最後只供應白區煮水與病區,不開放人群湧入韓家院中。
若啟用,縣衙按實際取水桶數記補償,韓家不能臨時按病區急需抬價;補償也不代表井被徵為公產。井臺由韓家一人、城西一人和外街一人共同值守,任何一方不能單獨鎖回。
羅九娘提醒,水色清、無異味只能證明肉眼未見問題,仍須煮沸,並通過後續飲用者發病變化繼續觀察。所謂“最乾淨”只是與當前九口私井比較,不是驗出絕對安全。
韓紹仍在高熱觀察,不能逼他交代;韓萬成與六輛糧車尚未歸城。井水再清,也不能只憑需要便砸鎖取用。可若完全不驗,三口半公井撐不過今日。
沈棠寧讓人先封門縫、記錄兩鎖和白灰原狀,同時查井的產權、共使用者與過去出水量。醫療緊急取水若要啟動,必須限定水量、補償與歸還條件,並由醫者先判是否真的無替代。
雨仍在下。
城中最乾淨的一口井,屬於韓家。
而它在暴雨前夜,被人從內外兩邊同時鎖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