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倉起火時,十隻蟲卵陶罐剛搬回城。
八月初九醜初,西城第二座舊轉運倉先冒出一股細煙。守夜人陳守義聞到的不是燒木味,而是油脂混著焦麻的嗆味。他敲響倉外銅盆,另一名值夜少年石青已經繞到西牆通風口。
“門鎖著,等鑰匙!”陳守義喊。
石青沒有等。
通風口只有一尺見方,外面釘著舊木柵。他卸下一根鬆動木條,側身鑽進去。片刻後,倉內傳出咳嗽和麻袋拖地聲。等三把鑰匙分別從軍戶、邊村和種糧見證人手中送到,西側窗縫已經透出火光。
倉門不能猛開。
賀三木讓人先用溼氈堵住門下縫,又從上風側揭掉兩塊屋瓦看火位。火在西南里角,尚未燒上主樑;若此時大開門,風從東口灌入,火會沿麻袋迅速撲向中排。
三條水線同時佈置。最近的西井只供兩條,第三條從韓傢俬井按原補償規則提水,不因救火便把私井變成公井。人群只沿一條路進、另一條路退,空桶和滿桶不迎頭相撞。
水不能直接潑遍所有種袋。
火點旁先用溼氈壓,邊緣用沙斷開。首批假賑糧車裡取出的沙石已經分批稱量、留樣,重複部分尚待權屬裁定。緊急動用十二包共八百餘斤,逐包記車號和重量;原封內囊、北四七麻布及三份對照樣不碰。救火可以先用,不能讓火後一句“都燒了”抹掉賑糧證物。
三鎖開啟後,倉門只推一尺。
兩名披溼氈的成人先趴低進入。石青從煙裡爬出來,懷裡抱著一隻已經燒穿的陶碗,手上和袖口全是油。他身後拖出一袋邊村蕎麥,袋角冒著火星。
外面的人一把將他按倒。
“是他放的火!”
“手上全是油!”
石青咳得說不出話,右掌起了三處水泡,眉毛燎掉一半。秦越先讓人鬆開壓住胸口的膝蓋,把他移到上風處。少年可以暫時看守,不能在吸入濃煙時逼供。
陳守義作證,自己先看見倉縫出煙,隨後才看見石青鑽通風口。兩名取水人也看見少年從外面拆木柵。這個順序支援他進倉時火已起,卻不能排除他白日提前放置火種、夜裡再進去取走東西。
石青十六歲,是第030章隨十三邊村同行的二十三名無村籍者之一,早已計入人口冊,不新增總口數。他會爬屋、通溝,平日負責送水和清掃糧倉外廊。種糧移倉那日,他搬過九袋糧,也在酉初關倉前進過西側裡間掃散谷,有接觸火點位置的機會。
火場先救,問話後排。
種倉西間共有可下田與補播種約二千二百九十一斤八兩,是三類種糧扣除三畝試種後的當前數量。權屬未清批、寄存戶自行取回批和蟲卵樣不在同一垛;冬衣存於第三倉,未受火,但屋簷距離不足兩丈,另派十人澆溼相鄰牆面。
西間種袋按來源排成三垛,中間留兩尺道。火點在最靠牆的舊倉種垛後方,先燒破七袋,再沿草繩向上爬。石青拖出的邊村蕎麥袋原在中排,是救火時被火星引燃,不是起火中心。
沙線壓住南側後,二十六袋從東門依次搬出。每袋出門先看火、再稱毛重、記水溼位置,不在混亂裡只數袋數。無法抬出的焦袋原位畫格,待溫度下降再清。
火在半個時辰內壓下,主樑沒有燒斷。
滅火賬同日清點:西井用水二十七桶、韓傢俬井十一桶、病區預備水四桶,共四十二桶;病區四桶在確認當夜無新增重症且另補六桶煮水後才動用。韓家井水照原每桶補償記十一桶,不因火情寫成無償。十二包賑糧沙救火後混有焦麻與油,另列汙染沙,不再回證物重複堆,也不能直接鋪進農田。
火場周邊少發的不是住民飲水,而是次日上午西牆拌灰和兩處洗衣水。賀三木將牆工延後半日,洗衣點改期;這些代價寫入火災賬,不能只夸人多傳桶快。
代價卻不能寫成“種糧保住”。
火後複稱,可用與補播種原有二千二百九十一斤八兩。其中二百一十四斤六兩燒焦、混灰或被油浸,不能入口,也不能播;三百六十八斤十一兩被水浸、煙燻或高溫烘過,另倉攤薄待驗,未透過發芽與黴變觀察前不計可播;一千七百零八斤七兩外袋乾燥、溫度正常,移往三處不同倉房雙封。
三欄相加仍是二千二百九十一斤八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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