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川沒有否認那是自己的簽名。
他把名冊翻到前一頁，先看日期。
承熙十二年八月二十七日。十三村最後一批百姓已經渡過白沙河，黑石堡外戰事結束了六日。他右肩箭傷剛縫合，軍法官將兩份處置送到病榻前。
第一份把二十九名未按原哨時辰歸營者列作擅離防地。若照軍律審，領隊斬，餘者按臨陣逃軍論處，家屬軍戶糧暫停。
第二份稱撤民巡騎只是戰時臨時抽用，任務完成即撤編，各歸原籍，不再追究未回原哨。條件是裴硯川承認他們不屬於戰後應補齊的常設軍額。
他簽了第二份。
“我以為保住的是二十九條命。”裴硯川道。
段懷山用木杖點了點末頁：“你保住了。沒砍頭，也沒發配。只是從那天起，我們從來沒當過兵。”
二十九人不是戰時才被招來的民夫。
段懷山與四名什長原有軍籍，二十四名騎卒中十九人在冊至少兩年，餘五人也有軍戶輔騎糧。臨時的是“撤民巡騎”這個編組，不是他們此前的身份。軍府卻借“任務完即撤編”一行，將二十九人從五月起的原哨名冊一併劃掉，賬面隨之把他們整個夏天改成臨時幫役。
裴硯川問：“原哨銷籍頁呢？”
“軍府有。我們只有這半本。”
“當時為何不拿來找我？”
段懷山看著他肩上已經看不出血跡的位置：“你簽完第三天就被押走。我們去黑石堡，門上說你已認罪，舊令一概待軍法複核。再去都督府，先要原哨在冊證明；原哨說名字已經銷了。”
他們被夾在兩張互相要求對方先存在的紙之間。
要領欠餉，須證明仍是軍士；要恢復軍籍，須先證明沒有以臨時撤編結清。二十六匹舊馬在軍府賬上記作折抵欠餉和傷養費，又讓賬面多了一句“已給付實物”。沒有領到馬的三人，同樣被總表寫成全隊已結。
沈棠寧問：“你知道籤這張表會銷原籍嗎？”
“不知道。”
“有沒有問？”
裴硯川沉默了一息：“軍法官說，欠餉另冊結，不受撤編影響。”
“名字？”
“許廷章。”
“口頭還是書面？”
“口頭。”
段懷山笑得很短：“他死了。承熙十三年冬，墜馬。”
裴硯川沒有拿死人替自己擋。
他在一張足以改變二十九人身份的名冊上簽字，只留下軍法官一句口頭保證。他當時有傷、被催、面前擺著死刑與撤編兩條路，這些解釋選擇為何發生，卻不能讓後果變成別人造成。
薛原問：“欠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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