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原把紙遞給裴硯川。
“像誰的口氣？”沈棠寧問。
“段懷山。”
段懷山當年三十四歲，是北線左哨百戶，撤民巡騎臨時領隊。裴硯川帶主力向東迎敵時，他負責最後六村撤離。戰後軍報說他左腿中箭，未歸營點卯，按傷退處理；除籍總表卻又把他列在擅離原防地的二十九人中。同一個人在兩類處置裡各佔一格。
“他活著，你不知道？”田桂枝問。
“有人說他去了西鹽場。”裴硯川道，“我沒找過。”
他說得沒有辯解。
三年前他被削爵押解，舊部有人散、有人留。他將自己定罪看作替撤民令承擔後果，卻沒有逐個確認跟令者後來拿到什麼。他失去的是爵位與軍職；那二十九人失去的是每月軍餉、家屬軍糧、傷藥和軍戶身份。
斷石坳之行仍須定邊界。
現場馬掌與舊簿只支援其中部分馬可能來自撤民巡騎後段，不能證明段懷山本人參與劫車。裴硯川去見人是詢問，不是以舊將身份召回部隊。歸雁出五人：裴硯川、薛原、一名非裴家書吏、一名馬掌匠和沈棠寧；白狼川另出託婭作護路契見證。六人六馬，不帶弓，只佩過路短刀；若見被奪空車，不擅自搶回，先記位置、車況與看守人數。
阿娜依沒有參加。
她是白狼川擔保方，託婭已經足以見證；她留在長草窪完成第一輪草泉實測，不因每次出城都預設由她領路。去斷石坳的路由兩名邊村車伕分別畫過，薛原也走過。
十一月初四卯初，六人出發。
南溝雪上最明顯的車轍在五里處轉向東，最後進了一片裸岩，像有意把追者帶回歸雁方向。真正的窄車槽藏在西側枯草下，草根被車輪壓斷，斷口已經凍白。若昨夜追明顯車轍，六騎會繞回紅石夾口，至少多走十二里。
這支援誘路存在，卻不證明冬水泉的風險判斷涵蓋一切。裴硯川若昨夜派人分辨枯草，也可能找到真槽；今日能看破，是因為有天光、掌簿和足夠時間下馬查，不應倒推昨夜追蹤必敗。
斷石坳共有七間半地窩棚。
其中兩間塌了，三間冒煙，外面拴著十四匹馬。沒有兩輛歸雁輕車。空地上卻有新刨下的車軸木屑，寬度與四尺車軸相近；木屑可來自修別的車，尚不能據此認定贓車曾在。
段懷山坐在最中間的棚前。
他左腿從膝下僵直，走路須撐一根削平的棗木杖。身邊有九名男女，只有三人像舊兵，另外人是掌匠、牧婦和兩個半大孩子。十四匹馬中兩匹前掌帶三角補鐵，一匹是新掌沿舊孔重釘；遺掌對應的缺掌馬不在。
薛原先看出口，裴硯川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段懷山笑了一聲：“你們還是先數門，再數人。”
裴硯川沒有叫他的舊軍職：“兩輛車在哪裡？”
“我若說沒見，你信不信？”
“不信，也不能只憑不信搜棚。”
“那你來做什麼？”
“問馬，問契書，問二十九個人。”
段懷山臉上的笑沒了。
沈棠寧將遺掌拓樣、釘掌簿對應段和九戶詢問結果放在一塊幹氈上，原掌沒有帶來。她明確說，三角補掌只能把部分馬與舊巡騎資源相連，不能證明棚裡任何一人劫車。若段懷山拒絕回答，六人會留下詢問書後離開，不以沉默補齊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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