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橋卡答應放人，卻不肯先放車。
十二名車伕的籍牌已逐張核過。九人是歸雁現戶，三人是石羊車戶；二十四頭騾的耳記、牙口和租契也與貨權牌相合。按禁貿名錄旁註，人畜核清身份後可以離開。
梁卡官卻說，車廂與車輪可能藏有夾層，須與貨物一起等七日複驗。
這意味著車伕可以徒步走，騾子可以牽走，十二輛車仍要留下。沒有車，六名靠趕腳吃飯的車主至少一個月不能接活；卡內每日還要收騾草錢，若把騾也留著，七日後草費會比一車舊車銷更貴。
沈棠寧當夜把選擇送回歸雁。
她沒有寫“是否放棄貨物”，而是列了四項：繼續原地等複驗、申請只卸貨放空車、以別貨作保帶回整車、接受沒收決定後申訴。每項後面寫清誰有決定權、最遲何時回話、人畜多留一日要吃多少。
繼續等最省眼前手續，卻讓十二名車伕和護路隊繼續耗在卡外。以別貨作保需要至少九萬文值，歸雁沒有這筆現錢，十九席也無權押公糧替私人貨擔保。接受沒收最快，但一旦籤錯字，可能被寫成貨主自認私運。
六戶糧主先趕到鐘樓。
他們買的三千斤雜糧不是一家囤貨。趙滿倉出面組織，每戶五百斤，石羊入手價每斤二十二文，貨價合六萬六千文。六戶分別出了八千至一萬二千文，其餘一萬二千文由德平銀鋪作四十日短借，按每戶實際缺口分記，不以全城共同償還。
四百斤鹽分屬白草窪兩戶，進價每斤二十九文，合一萬一千六百文。三百四十斤鐵件由長柳三家共有，連工料合九千五百二十文。十二車貨本共八萬七千一百二十文，另有車腳、護路和單票費用二千九百四十文。
九萬零六十文。
這是商路第一次把“風險”從契約小字變成能壓垮幾戶人的數目。
“貨是我們的。”糧主韓四娘先說，“人也是替我們趕車被扣的。不能只讓歸雁替我們定。”
沈棠寧把四項選擇推到她面前：“所以請你們分別落印。不同意的人，不必跟多數一起放貨。”
若六戶糧主中有人堅持等，關卡可以只留那幾車；鹽戶和鐵鋪也各自決定。這樣車隊可能分開，護路費和返程風險會更高，卻比一句“為了大局”吞掉所有人的貨權清楚。
第一輪，六戶糧主中四戶選擇申請卸貨放車，兩戶要等複驗；鹽戶一卸一等；三家鐵鋪全要等。
沒有人選立即認沒收。
程素問問他們能承受幾日。答案一列出來，選擇又變了。
德平短借從第四十一日起計逾期，六戶糧主中兩戶用冬房作了次位擔保；白草鹽戶有一家的馱隊後日必須返牧地；長柳三鋪若七日拿不回貨，不只損本批鐵，還會錯過臨集十日試期。所謂等待，不是靜止七日，而是利錢、空車、草料和下一筆生意一起流失。
最後九家貨主都同意申請卸貨放車，但附三條：不承認私運，不放棄貨權，不接受無逐車清單的混裝。每戶各落自己的印，歸雁只在身份和程式見證欄蓋章。
第二日卯初，柳橋卡拒絕第一份申請。
理由是空車也屬於“運載工具”，可能作為私運案證物。
嚴復禮要求梁卡官指出急牒哪一行授權扣合法車主的生計工具。主文只寫車貨暫扣，旁註又寫人畜可放；既可以把騾從車上解下，車與貨也並非不可分。梁卡官說須請長柳縣批。
請批至少一日。
郭老三的肩在夜裡腫得更高。卡內允許藥徒進去敷藥，卻不許將人抬出，因為他的籍牌上“歸雁現戶”四字被紅筆圈住。其餘車伕開始懷疑，所謂核清身份只是等他們籤認罪書。
沈棠寧站在白灰線外，看了半晌土牆後的十二輛車。
“車先不要。”她說。
韓四娘轉頭：“那是六個車主的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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