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作沒收”四字讓所有人都聽懂了。
官府可以先把貨運走，三十日後若判錯，再說按價返還。至於貨在哪裡、是否還完整、核定價按石羊進價還是關卡低價，沒有一項寫明。
嚴復禮拒絕在“貨主認罪”欄落印，只在收票欄寫“已收抄件，不認定事實”。九家貨主也逐一照寫。梁卡官沒有強迫改字，因沒收票只需證明送達，不需貨主同意即可執行。
沒收之前還要復秤。
梁卡官原想按附報舊數直接寫糧三千六百、鐵九百。韓四娘當場擋在秤前：“你多寫六百斤，三十日後便能說少了六百；你多寫五百六十斤鐵，也能把別處的東西塞進我們的案。”
卡秤一共稱得雜糧二千九百九十七斤六兩，鹽三百九十八斤十一兩，鐵三百三十九斤九兩。與出發淨重相比，糧少二斤十兩、鹽少一斤五兩、鐵少七兩。途中沒有開封記錄，差額可能來自兩秤誤差、袋縫漏失和卡內取樣，現時不能指定誰拿走。
嚴復禮要求把出發重、卡秤重與差額三欄並列。每類貨各取兩份封樣，一份留卡、一份由貨主帶走；糧樣從上中下三層抽，鹽查潮度，鐵件拓下鍛記。梁卡官只同意每類留一份貨主樣，不肯為九家各封。貨主最終按共有貨類共同保管，六戶糧主選韓四娘持糧樣，兩鹽戶由年長者持鹽樣，三鐵鋪將拓紙分作三聯。
這套封樣不能阻止貨被運走，卻能防止日後拿另一批黴糧、溼鹽或雜鐵說原物已經返還。九家也各抄一份沒收票，不讓全部權利壓在歸雁官署的一張紙上。
韓四娘問：“我們還能搶回來嗎？”
“今日不能。”沈棠寧道。
卡內還有三十七名關丁與兩張弩。歸雁護路隊十一人，其中一人肩傷，一人腳傷停職。強行奪貨會把一場可申訴的商事扣押變成武力拒關，六戶糧主也沒有授權任何人拿命替他們搶。
裴硯川從頭到尾沒有碰刀。他站在羅慶身後，只把卡牆、弩位和退路看了一遍，回城時才對沈棠寧說：“若動手，我能先壓住東牆那張弩。”
“然後呢？”
“西牆會射車伕。石羊援卡最遲半個時辰到。”
他說的不是請戰，而是在證明不動手並非因為毫無勝算。沈棠寧看見他右手一直壓在舊傷附近，寒風把指節凍得發白。
“你以前會怎麼算？”她問。
“先問軍令值不值得死人。”
“現在呢？”
“先問貨主有沒有把命交給我。”
這不是一句漂亮話。裴硯川曾替軍令決定別人的馬、糧和去留，如今站在一批能搶卻不該搶的貨前，才真正把權力停在白灰線外。
“那你讓我們看著它被運走？”
“先把每一袋、每一捆和每一道封記下來。明日追文書、發文人和貨的去處。若我現在說一定拿得回，是再賣你一次沒有擔保的路。”
韓四娘沒有被說服，只是把沒收票摺好，塞進衣襟。她損失的一萬二千文不會因歸雁程式做得正確便減掉一文。
十二輛空車在入夜前回到歸雁。
城門沒有人歡呼。車輪壓過凍土，每一輛都響得比滿載時更空。貨主按原貨權站在各自車邊，檢查車板、軸木和封條殘膠。車沒有少，二十四頭騾也全數回來；郭老三的傷由秦越復看，右肩軟組織挫傷，骨頭未斷，至少七日不能趕重車。
損失賬分成三層。
已確定貨本八萬七千一百二十文；已經發生的車腳、護路和單票二千九百四十文；後續可能發生的短借利錢、停工、傷藥與申訴腳費暫不提前寫死。車騾歸還，不能把十二輛車價也算進損失；沒收仍標暫定，也不能假裝貨物已經永久歸零。
馬廣全的四百文封存，不直接按九萬損失抵賬。他個人能承擔多少，要等洩密與扣押因果、第二訊息源和官牒獨立效力查明。若禁貿令本就會在官道截歸雁貨，他賣路仍有錯，卻未必造成全部沒收；若正是路線讓卡口精準合圍，他承擔的範圍才會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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