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輛車過門時，隊伍從公秤臺排到了舊磚場。
十二文一斤，十斤一百二十文。同日石羊粟麥中間價仍在二十一至二十三文。一個五口之家買三十斤，能省近三百文，足夠兩名重工人做十二日。對公糧只能維持基礎份、家中還要添柴鹽的人，這不是商路理念，是今晚鍋裡能多一把米。
韓四娘也在隊伍裡。
她剛用三十九匹油布抵掉六千四百五十八文債，手裡沒有餘錢囤糧，只買十五斤。有人認出她是被沒收糧的貨主，問為什麼還買韓家的糧。
“因為我家五口要吃。”她說。
她沒有義務為了證明新商路正確，多花九文買同樣能吃的粟。
臨集原有四戶糧販把價牌從二十二降到二十，又降到十八。降到十八以後仍無人排隊。他們的貨本在十七至十九文，加車腳、倉費和借款，十八已經虧；若跟到十二，每賣一斤便少回五至七文。
其中一戶想把糧暫時封倉，等永濟走後再賣。債主卻在十二月二十收第一筆錢，倉費每日照計。糧可以不賣，債不會停。
午初前，二十車實收一萬一千九百三十七斤四兩。五袋因碎麥、潮氣降價，三袋由買家要求換貨。實際售出八千二百四十斤，收錢九萬八千一百八十四文；其中十二文糧八千零八斤，九文降等糧二百三十二斤。
買糧的共有六百一十一戶。
四百八十七戶買三十斤以下，九十六戶買三十一至一百斤，二十八戶買一百斤以上。最後二十八戶合計買走三千九百二十斤，接近當日售糧一半；其中六戶是客棧、餅鋪和車隊，有可核用途，另二十二戶是私人或替人代買。
歸雁尚無單戶限購規則。
臨時在成交中途加限，會讓先買者得利、後到者受限。嚴復禮只要求超過一百斤者登記實際持貨人，不許用同一戶牌反覆排隊；登記不是沒收，也不因買多自動定囤積。
低價糧帶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全城吃飽，而是現金向永濟流去。
當日九萬八千餘文來自居民積蓄、商鋪週轉錢和兩家小銀鋪短借。互保十二戶中有三戶撤回尚未繳納的保費報名，先拿錢買糧；未來貨契兩名債權人要求債務人改交糧袋而非油布，因為糧袋需求可能增加。規則允許未落印草契修改，卻不許已籤債權人單方換貨。
換馬站下午少了七次換馬。原計劃運獨立糧的三支小隊全部暫停，車主不願花草料把二十二文糧運到十二文市場。短倉有六戶提前提貨，寧願把倉中糧運回家，也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仍按高價售賣。
新商路沒有被人砸壞一塊秤臺。
它的公秤、短倉、換馬、護路都還在，卻同時失去下一批貨和服務收入。
沈硯白把十二家核心小商戶的現金、到期債和不可停成本列成十五日表。
他們可動現錢合十萬八千四百文；未來十五日須付已籤貨款、車騾草料、工資、倉費和舊債共九萬一千六百，最低家庭與作坊留用一萬二千八百，真正可承受虧損只剩四千。若維持原價，貨賣不動，固定支出每天約六千一百文；若跟價十二文，現有一萬八千六百斤糧及相關貨每斤平均虧九文四釐，一次虧十七萬余文。
兩條路都走不到第十六日。
十五日不是公倉斷糧日。
歸雁公糧尚有二萬六千餘斤，按每日七百八十斤還能支三十四日左右。十五日是獨立商戶現金鍊的最遲日期：到臘月初三，七筆債同時到期，若沒有新的收入、延期或買家，他們只能停業、賣貨權，或把借契轉給願意出錢的人。
願意出錢的人就在臨集正中。
韓崇沒有趁當日收債。
他甚至讓二掌櫃把永濟原有借契桌撤到臨集外，避免違反不以購糧綁債的條件。日落前，第一批剩餘糧重新封車，第二批二十車排到城外待次日複驗。
沈棠寧問他：“六萬斤賣完呢？”
“再來六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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