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日申末,北門望臺敲了七聲慢鑼。
不是敵騎衝城的急鑼,也不是十人以下來客的單梆。七聲慢鑼表示路上有人群,望不到尾。
最先出現的是牲畜。
三十餘頭瘦牛被麻繩串在一起,後面是馱著氈卷的馬、拖木架的羊和十幾輛只剩一邊篷布的車。再往後才是人。隊伍從北坡拐出時拉成近兩裡,老人坐在門板和牛皮上,孩子被綁在大人背後,能走的人多半一手牽牲畜,一手提鍋或糧袋。
望臺第一報說“約兩千”。
第二報說“兩千以上,攜弓者很多”。
城牆上有人立刻想起《冬防二十一號令》:三百騎以上,攜家眷牲畜,視為敵軍前鋒。
裴硯川沒有讓弓手放箭,也沒有命人開門。
他先讓望臺把能看見的隊伍分成三段:最前是傷病和步行家戶,中段牛羊車混雜,後段約二百餘匹馬保持著固定間距。前兩段遇到坡溝便擠亂,後段卻能同時停、同時走,外沿每隔十二三騎便有一人回望。
這隻能證明後段有人維持隊形,不能證明前面的婦孺是假。
北門外還剩一道去年清出的白灰線。裴硯川命人線上外三十步插四面旗:東旗收急傷,西旗供水,中間兩旗只准六名代表接近。城頭弓弦上弦但箭不搭弦;外門不開,只啟容一副擔架透過的側門。王府騎兵留在甕城,不出門列陣刺激來人。
阿娜依從隊伍前段走了出來。
她的東帳三百一十四人也在其中。正月初一借到的一千二百斤糧早已按五十三個共食小群分完,他們原準備從凍柳坡轉往石羊殘茬地,初五卻在北石樑遇見赤角部和西小帳。三帳收到的南遷假令都指向長草窪,黑石堡冬防令又禁止他們靠近;初十凌晨,一支不掛旗的騎隊從西側奪了兩口冬井,燒掉東南退路的草車。
阿娜依沒有說那支騎隊就是北敵。
東帳只在風雪裡看見約三百騎,所用箭中有大晟軍制鐵簇,也有白狼川骨尾箭。赤角部還稱北面另有隊伍追來,卻沒有留下可核人數。三帳與沿途五個小群被逼到同一條南路,原本分散的人畜在兩日內擠成眼前長隊。
“現在有多少人?”沈棠寧隔著白灰線問。
“不知道。”
“你帶來的人,你不知道?”城頭有人喝問。
“我只替東帳答。”阿娜依道,“路上有人死,有人掉隊,有人從別處跟上。兩千是你們在牆上看見的,不是我點過的。”
這比報一個整齊總數更可信,也更難處置。
第一批抬到東旗的有二十七人。其木格和秦越隔著側門先分傷情:五人箭傷,其中兩人傷口化膿;四人凍傷腳趾;六人發熱咳喘;八人因兩日缺食站立不穩;另四人是被牲畜踩傷或從車上摔落。秦越不把所有發熱寫成疫病,也不讓人直接送進城內傷棚。側門外搭兩層擋風氈,急傷先處理,發熱者留在下風處另設水桶和便坑。
城裡能拿出的水比糧多。
東井未受倉火汙染,南北兩井也能用。第一輪只設十二隻公共水槽,人與牲畜分開;每個共食小群推兩人領水,不許整群衝線。白狼川人自己帶來的皮囊先驗是否裝過病畜藥和燈油,不能因缺水便把所有容器直接探進井桶。
人數從酉初點到戌正。
不是逐個把人叫到城門下。各群先在原地圍成共食圈,每圈推一名領頭人報現有人數、傷者、牲畜和缺糧日數;歸雁點數人再從不同方向實數,差過三人便重數。孩子照樣算人,騎手不因有馬算兩份,已經送到傷區的人在原群留一條轉出記號。
最後實點二千零一十七人。
其中東帳三百一十四人,與先前借糧名冊能逐群對上;赤角部四百九十二人;西小帳二百七十六人;另外五個遷徙群合計七百六十八人;沿途併入、尚未完成原籍互證的一百六十七人。牲畜只完成大類數:馬六百零八匹,牛一百九十七頭,羊約四千三百餘隻。羊群仍在坡後移動,不能把估數寫成實點。
二千零一十七人若每人只發四兩首夜糧,也需五百零四斤四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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