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火箭沒有射人。
正月初八寅末，箭從柏木坡西側黑林飛出，越過外圍守騎，扎進八碼車隊中間的草捆。箭頭裹油布，落下時火只拳頭大，風一卷便沿乾草縫往裡鑽。
第二支仍射草。
第三支落在車與挽畜之間，逼受驚的騾子向坡下掙韁。
昨夜發現移樁後，八碼沒有首尾相接圍成一團。每兩輛之間留了一車寬，草料也按車分放，沒有把五百四十斤堆在一處。護路人守原官道，王府騎守凍溝入口，兩處都能看見遮燈，卻無法同時擋住黑林裡的短射。
鄒得水先割開著火草捆外繩。
他沒有整捆往外拖。燃草一旦滾到車底，會把木軸和油過的輪轂一併點著。他用長叉把燒透的一層挑進昨日圈出的空土，另兩名車伕用氈壓火，壓一下便掀開換面，不讓熱氣在氈下回燃。
一匹灰騾掙斷半截韁繩。馬六不在隨隊人中，負責歸雁護路的郭淮也沒有冒充馴馬手。他只命人開啟坡下六碼與八碼之間的空路，讓熟悉灰騾的原車伕從側面喚口令。
灰騾衝出兩車距離，被原車伕以套杆攔住。左前腿擦破一掌長，能落蹄，暫不再套車。
黑林裡響起一聲短哨。
十二名王府騎中有六人立即轉向火箭來處。領隊校尉曹英抬手攔下四人，只放兩騎繞坡，不許成隊追進林間。敵人點的是草，等的可能是護騎全部離車。
六碼後撤處隨即傳來木料斷裂聲。
不是車軸。
昨夜探過的凍溝木橋下，有人套繩同時拽倒兩根已削薄的承木。橋面向北塌去半邊，碎木落進結冰淺溝。若十四輛車昨夜按假標樁全部轉入，前車會斷在橋上，後車沒有迴轉寬度；現在橋上無人，埋伏者只能把預先做好的陷阱拆給他們看。
曹英沒有派車去堵橋。
八碼守車，六碼繼續守退路，十二騎只向兩側各展開半里。六名歸雁護路人中，兩人滅火，兩人看畜，兩人將橋斷、箭向和黑林哨聲分別記在木片上。沒人因為敵人尚未衝坡便把這算作一場“無傷小擾”。
第四支火箭沒有來。
黑林裡的人改用普通箭壓住水桶。箭簇打在桶沿，木屑濺傷一名王府騎卒的右頰；另一箭穿過護路人賀放的左臂外側，沒有傷骨，卻讓他一時握不住韁繩。
曹英仍未下追令。
“報數。”
車十四輛都在，二十七匹挽畜都在；一灰騾擦傷，賀放中箭，一騎卒面傷。草料三處起火，兩處已壓滅，一處仍冒煙。車伕十四人、縣書一人、護路六人、王府騎十二人，無人失蹤。
數字報完，坡東忽然傳來馬倒地的嘶聲。
繞坡的兩名王府騎沒有追遠。他們在林外發現三名步射者正向一匹矮馬上綁空油罐，見騎兵便分開逃。兩人只截最近的一人。那人踩進薄雪下的舊獾坑，右腳扭折，短弓甩出一丈；另外兩人鑽進林中，沒有為救同伴回頭。
被截者身上沒有軍牌。
短弓長四尺一寸，樺木胎，弓背無黑石堡烙號；弦是普通牛筋，箭囊只剩三支無記號鐵箭。衣內有兩塊硬餅、一小袋鹽和六枚不同縣鑄的舊錢，既不像整隊軍糧，也不能證明他是臨時僱來的百姓。
右腳的痛讓他一直咬牙。王府騎要先問同夥去向，縣書攔住：“先寫傷，再問話。”
不是對俘虜優待就等於放棄軍情。若先把斷腳打成招供，後來每一句都分不清是事實還是求停手。
賀放的箭也不能等審完人再拔。隨隊只有一名懂止血的老輔兵，不是秦越。輔兵剪開袖口，見箭穿過皮肉未留倒鉤，先固定箭桿、壓住兩端，由急騎送往石羊傷棚處理；他只寫當前出血與手指能動，不在坡上保證沒有傷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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