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列袋子外層只熱不燃,第二列底部已有三袋冒煙。軍士要將整列推倒,陶七斤趕到後攔住。糧袋一倒,熱灰會捲進好糧,袋號也會全部混亂;先用長鉤拉出冒煙三袋,外圍八人依次傳出,仍能走的袋子不因救火失去來源。
第三袋裂開,粗麥滾進汙水。
沒有人蹲下撿。現場只在地上插“乙二列三袋”木籤,待火後連泥稱損。先救火時保不住每一粒,不等於事後可以把整倉損失寫成一句燒燬。
秦越在西巷設傷點。
首批送來八人:三人吸菸咳喘,兩人手背燙傷,一人被落瓦劃破頭皮,兩人只是驚慌胸悶。秦越逐人分開,不把所有咳嗽算中毒,也不讓無傷者佔下風口床位。羅九娘負責洗燙傷,六名新報名傷運者只抬人、記時,不擅自抹藥。
倉火不是隻有救得好看的部分。
甲間簷火壓下後,裡側第四根椽突然斷落,砸破七隻糧袋。溼氈水沿破口灌入,至少三百餘斤糧受水;乙間搬出前兩列時,一名軍士被煙逼退,路線停了兩刻鐘。南端草架雖清,水車右輪又卡進石縫,十二人合力才抬出。
每一次延誤都在增損。
沈棠寧沒有用“沒有死人”宣佈處置成功。她只讓板上持續寫:火點三處,人員已齊,八人傷者,甲間簷火暫壓,乙間內火未清,東倉公糧四千零八斤四兩處於風險中,實際損失待複稱。
醜初,乙間最後一處明火終於被溼砂蓋住。
眾人以為可以開始清袋,東南牆根卻又滲出油火。那不是糧袋自燃。拆開一塊通風板後,裡面卡著一隻扁陶壺,壺口塞油布,外纏慢燃繩。繩已經燒到壺沿,只差一指便會讓整壺燈油潑進牆內草灰層。
陶壺沒有從外面塞入。
通風板外側四枚釘都在,內側木閂卻被削掉半截。要把壺放到這個位置,必須在某次開倉時進入乙間,移開最外一列糧袋,再從內側動閂。
守倉人當場交出近十二日開門簿。乙間共開過十一次:七次按日撥糧,兩次移袋避潮,一次補通風板,一次接收西小倉退回的空袋。雙鑰落名共四人,實際隨行的稱糧、搬袋和修木者三十一人;同一個人若在不同日進倉,簿上分別留時。範圍比全城小,卻仍大得不能連夜逐戶拿人。
補通風板發生在正月初六。木匠當日換的是北面兩板,起火陶壺藏在東南舊板後;修木料單隻領六枚新釘,現場北板也確有新木色。木匠有進乙間的機會,卻沒有憑這條記錄碰過藏壺位置。七次撥糧中,五次開門不超過兩刻,另兩次因複稱各開了近一個時辰。若有人藏壺,長開倉的兩日更容易動手,但短時開倉也不能排除熟悉袋列的人。
陶七斤又檢視被挪動的最外袋。袋底積灰比左右兩袋薄,麻繩結朝牆,不是倉裡慣用的朝外放法。它至少被搬離原位一次。可近十二日兩次避潮本就動過這一列,袋位異常只證明有人接近通風板,無法指出是哪一次、哪一雙手。
縱火者進過糧倉。
縣書封壺時,沈硯白同時取來第136章公開的倉火崗點陣圖。
這張圖為了讓新報名者認路,貼在十二糧點和鐘樓:甲、乙兩間標“可食公糧”,北祠標“輪轉公糧”,西小倉標“緩用”;舊織房另標“停用種,不入公灶”,北牆廢棚標“黴袋、草灰待毀”。圖上不寫斤數和鑰匙人,卻清楚畫出哪幾間值得優先救。
三處火點都在甲乙兩間與水車直路。
舊織房的一百零七斤停用種沒有燒,北牆廢棚的黴袋草灰也沒有燒;連北祠、西小倉兩處好糧都未點,因為它們不在同一風向,縱火者若求最大損失,應同時下手。
他選的是一條能讓東倉好糧相互引燃、又能堵水車的火線。
“看過倉圖的人太多。”嚴復禮道。
“對。”沈硯白說,“圖公開,不是內應名單。”
知道圖不等於能進乙間。能進乙間也不等於親手點火。需要交叉的是公開路線、近月開倉記錄、通風板修理和燈油來源,不能把支援公開糧賬的人都寫成幫兇。
裴硯川讓人先封十一張開門頁、四把鑰匙和東街三家燈油鋪的當月出貨簿,不封鋪、不停賣。陶壺能裝約三斤油,尋常人家也買得起;只查一次買三斤的人,會漏掉分次購買和從舊燈回收的油。火場給出的不是一個名字,只是一組可以逐項排除的條件。
沈棠寧卻盯著圖上的西側十七戶連屋。
明火壓下,不代表牆心已經冷。東倉西牆溫度仍在升,風也沒有停。若火從夾牆竄出,第一排民宅會變成通向北祠的火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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