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更像一支紀律尚存卻目標不明的隊伍，而不是被首領一句話困住的俘虜。
正月十三卯初，北門開了。
門只開一扇，入城線與出城照料牲畜線分開。每個共食圈先報實際入城人數，再由兩名點數人分別複數；有人選擇留在牲畜旁，名下只改位置，不從二千零一十七人總數中刪除。遷群可以拒絕進城，不因拒絕失去已經核發的水和急傷救治。
安置不是把人塞進一處空地。
昨夜二十七名傷者擴大篩看後，全體遷民分成四區：三百一十二名傷者、老人、幼兒照護戶進入舊校場東棚；四十八名發熱者及密切同住人留在北門外下風隔離區；一千四百七十一名一般家戶分住舊馬市南北兩片和西門內廢磚場；一百八十六名灰篷車隊人員單列，其中六十一人已卸械進入馬市西角，一百二十五人留在最外線。
四區合計仍是二千零一十七人。
牲畜全部留城外：六百零八匹馬分四欄，一百九十七頭牛分兩欄，約四千三百隻羊依原群不強混。每一百二十人每班最多出六名照料者，憑當班木牌往返；不是隻有男人可領牌，實際認畜、會接生和會看蹄病的人優先。照料者不得借牌帶弓入城，也不得被歸雁扣下替公共牧群做工。
規則寫得再細，入口仍然難看。
一張張弓從人肩上卸下，一隻只箭囊被封繩穿過。孩子問母親為什麼要把刀綁起來，老人抱著家中唯一的斧頭不肯鬆手。城內住戶站在遠處看，既怕兩千人衝倉，也怕自己下一次逃難時會站在同一條線外。
赤角老婦最後還是存了弓。
她不要歸雁書吏替寫名字，自己用燒黑木枝在兩張收條上畫了一隻缺角羊。棚牌也照畫，旁邊由赤角代表寫她的姓名。她當眾拉了一次弓弦，證明入棚時能用，再親手卸弦。
“少一根羊筋，我先找你。”她對守棚的歸雁婦人說。
守棚婦人答：“少一根，你先看三道橫木是誰開的。”
沒有人因此成為朋友。
但第一批三百餘人通過了門。
午前，城內二千三百二十四人照舊發糧七百八十斤。連同六十一人領走的昨夜封糧十五斤四兩，歸雁物理可用糧由三千四百一十四斤四兩降至二千六百一十九斤。昨夜留給一百八十六人的四十六斤八兩中，餘一百二十五人的三十一斤四兩仍屬已承諾封糧；尚未承諾的可用糧為二千五百八十七斤十二兩。
遷群下一輪四兩份定在酉初。它不是新增人口的長期口糧，只再保一夜。按已核二千零一十七人需五百零四斤四兩；實際發放前仍逐圈點人，離開、死亡或住傷區者只改變領糧位置，不可重複。
有人在鐘樓下指責十九席用“只保一夜”逼遷民卸械，也有人要求徹底關門，理由是倉火剛查出內應，不能讓兩千名生人住到公倉附近。
沈棠寧沒有宣佈兩邊都誤會了他們。
糧的確構成壓力，交械也確實是准入條件。區別只在於條件是否與風險相稱、是否允許拒絕、是否留下返還和申訴辦法。只要城門、糧倉和武器棚仍由歸雁掌握，這就不是雙方完全平等的選擇。
她讓每一區各推三名住戶，與原有歸雁糧點見證共同檢視水、廁、火道和領糧。遷群代表不能代所有人籤“滿意”，城內席位也不能因開門便替新來者決定後續去留。臨時安置到正月十六日午時重議，三日不是預設永久收留，也不是屆時不問去處一律趕走。
酉初第二輪糧實際點到二千零一十二人。
兩名老人白日死亡，一戶三人帶羊向東投親，均由原共食圈和外線點數人交叉確認。應發五百零三斤，較上限封回一斤四兩。已入馬市西角的六十一人按個人領糧；外線一百二十五人仍拒絕單獨核領，他們的三十一斤四兩繼續封存，不交盧競。
實際發出一千八百八十七人份，四百七十一斤十二兩。歸雁物理可用糧降至二千一百四十七斤四兩；兩筆為外線一百二十五人封存的糧合六十二斤八兩，尚未承諾部分為二千零八十四斤十二兩。
第一夜，四區都沒有發生搶糧。
亥初，舊馬市南區一名七歲男孩先開始發抖。他白日篩看時沒有發熱，入夜後額頭燙得驚人。不到半個時辰，同一片又抬出六人：兩名孩子、三名婦人和一名老人，都是高熱、口乾、頭痛，其中兩人站起便暈。
這七人不在原來的四十八名發熱者中。
秦越沒有讓人把七人抬去原隔離區混住。他先在南區空出兩排鋪位，病者在內、同鋪與共同水桶者在外，分別掛紅繩和白繩。七人來自四個共食圈，白日進門時走過三條不同通道，卻都在午後到過南區第二口水槽。水槽只是共同地點，不等於水裡有毒；同一時段還有一百餘人飲水無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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