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午後，十三席的桌子撤掉了。
不是抬進庫房，也沒有封起來。何秀禾叫人把六張長桌分開，兩張搬去糧棚，一張留在契處門外，餘下三張擺到縣學前院，給新一輪候選人答詢用。
沈棠寧站在廊下，看見一名木匠拿刨子削去桌角上翹起的木刺。木屑落在原本擺過糧田水席名牌的地方，沒人在意。
十三席的九十日期限到了。新約還在，舊代表卻不能借新約多坐一天。
午後的第一場答詢只來了二十七個人。有人問旱年還要不要修馬背泉站，有人問軍車欠下的道路試費由誰追，還有人把劉杏娘那九畝地的臨時守業頁帶來，要求下一屆代表說明三日期限過後由誰受理。
沒有人問沈棠寧該選誰。
她在廊下聽了一會兒，轉身去了糧棚。
歸雁二十四日發糧後餘四千八百二十九斤八兩。二十五日照四千三百五十二人、每人四兩發出一千零八十八斤，餘三千七百四十一斤八兩。糧秤旁另掛著一塊新木牌，上面寫著昨日預付四日糧錢的人數，也寫著沒有預付的人數。
排到第三十七戶時，爭執起來。
一個穿灰襖的男人把四枚領糧木籌拍在桌上。他家五口，昨日先交了一百文，今日卻仍排在兩個沒有交錢的傷戶後面。
“錢是我先出的。”他道，“不多領也罷，怎麼連先領都不算？”
後面有人附和。也有人罵他拿幾枚銅錢買人前人後。糧棚裡聲音一下抬高，守秤的年輕人下意識望向沈棠寧。
沈棠寧往前走了半步。
何秀禾已經從桌後出來。
“昨日收錢時，哪一張紙寫了先交先領？”她問。
灰襖男人道：“沒寫，可我們交的錢買的是糧。”
“買的是下一輪四日糧。”韓四娘把收錢簿翻到首張，“今日發的這批，是沈家贈契購糧入公倉以後，按全城現有人數定的基礎份。你交二十五文，是讓糧市組拿這筆錢再買下一斤，不是買今日隊首的位置。”
“那傷戶憑什麼在前？”
負責傷棚交接的孫貞不在。接過她位置的是北倉的陳嬸。陳嬸舉起一張昨日已經貼出的次序頁：“不能久站、有定時用藥和需抬送的先領。昨日答詢時你在場，沒反對。你家若也有人不能久站，報名字，照樣核。”
灰襖男人的臉漲得發紅：“我家沒有。”
“那就照原號。”何秀禾把四枚木籌推回去，“你可以要求把‘預付不換領糧先後’補到今日收錢頁。也可以退出下一輪，尚未拿去購糧的錢按記號退你。不能因為交過錢，叫沒錢的人在糧棚後面多站一個時辰。”
灰襖男人盯著她：“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沈姑娘的意思？”
何秀禾沒有回頭。
“今日糧棚臨時受理人寫的是我。你若不服，申訴頁也寫我的名字。”
她叫記錄人當場補了一行。灰襖男人沒有退出，拿回木籌，排到了原來的位置。
沈棠寧那半步沒有再往前。
隊伍重新向前挪。陶七斤坐在秤後複驗第七袋糧，發現一隻四兩份輕了半錢，便叫整盤重稱。韓四娘把預付錢、當日退錢和已經交給糧商的款分成三欄。何秀禾被三個人圍著問申訴，卻沒有誰再看廊柱旁邊。
沈棠寧忽然明白，規則脫離她執行，不是所有人都按她想過的辦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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