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礪安低頭簽收。
這才像他的判決。沒有一句“雖有苦衷，情有可原”，只有他在哪個位置上能做什麼、沒做什麼，以及以後不能再取得什麼權力。
接下來宣讀程素問。
原判以同財共居、整理家賬和保留嫁衣針腳認定她與丈夫共謀侵吞。現有材料只能證明她發現運單異常後私下儲存數字，並曾擅自從封存材料中取走紙角；不能證明她見過河九空白預籤、參與撤疏、收受糧銀或知道開閘計劃。
共犯判籍撤銷，軍前同流終止，恢復原民籍。
擅取封存物另立查目，不因儲存證據的動機直接免除，也不因另案待查繼續把她列作沈礪安共犯。
沈硯白、沈棠寧、沈玉滿三人的判詞更短。
原判沒有列出三人知情的具體時間、文書或行為，只以子女身份推定共同受益。三人共犯及同流判籍全部撤銷，恢復各自原民籍。沈玉滿當年十三歲，隨母受刑期間不得另造本人罪歷。
沈玉滿聽到這裡，先看母親，再看兄姐。
“我們能走了嗎？”她小聲問。
聲音仍被謝持正聽見。
“本案判籍解除後，無另案拘票者可以自行決定住處和行程。程素問須就擅取封存物聽候核問，但聽候不等於羈押；官署若限制出京，須另發寫明期限與依據的文書。”
“那我們家呢？”
沒人立刻回答。
上京舊宅早已抄沒，器物分入不同庫、變賣或作為案物封存。恢復民籍不等於宅門當日開啟。判書只命抄沒清冊逐項複核：仍在官庫且不能證明屬於贓物者返還；已經依法轉賣、損毀或牽涉第三人權利者，另走償還與異議程式。
歸雁也不是一句“回家”便能概括。
他們在那裡簽過工頁、借糧頁、贈契和共擔冊。判籍撤銷不取消應得工錢，也不抹去真實債務；不讓過去兩年變成一段因判錯便從未發生的空白。
顧二孃等六人的陳述另附判尾。
大理寺將二十戶自核目錄移送京兆府，先核姓名、失蹤、遺體和遺物，不要求家屬先證明某名官員有罪才準補錄。尋屍與安葬支出、孤幼生計、官冊錯記造成的損失分項受理；領取救濟不視為原諒，拒領也不使追查終止。
韓老旺原冊中的“遷離未歸”在核驗完成前加註爭議，不再作為自願離城登出的依據。
河九後填人、玄字墨外流路徑、三部合署底式與羅縝保管責任，不寫進沈家判決結論。它們轉入新案。羅縝仍只暫停接觸相關卷墨，未被定為填字者或造賬者。
陸慎之的名字也沒有出現在定罪欄。
他與沈礪安的單獨召見、內部遷冊承諾、戶部預設扣卷和詔軸背面附字，分別待核。會審沒有用沈家翻案，提前完成另一個人的定罪。
十九頁判書宣讀完，已過午正。
沒有人喊沉冤昭雪。
沈硯白先核四個人的民籍恢復文號，再核父親役刑折抵起止。程素問問抄沒清冊由哪一庫起查。沈玉滿把自己那張不另造罪歷的抄頁折了兩次，又展開，怕摺痕壓住姓名。
沈棠寧最後才籤。
她的指尖落在“恢復原民籍”旁，停了一息。自由不是一聲宣告後忽然生出的輕快。它先變成可以自己決定今晚住哪裡、明日見誰、何時迴歸雁，也可以拒絕哪一道沒有依據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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