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卷沒有因為陸慎之說出“兩個月”，便自動變成二十七座餓城。
沈棠寧先看最前面的臨沙城卷。
封面寫承熙十七年七月初八可用糧十一日，下一批官糧二十四日後到，永濟行墊款三千四百貫，三處短倉中有兩處在永濟名下。若今日同時封櫃、停票、禁車，臨沙最先斷的不是倉糧，而是已經裝好卻沒有第二程車契的一百七十車糧。
“臨沙城裡多少人？”她問。
“六月底官冊二萬七千四百一十二。城外季工、未入籍流民和兩座軍寨另有四千至五千，不能拿官冊直接算全口。”
“十一日按哪一個數？”
“只按已進入公倉基礎份的二萬八千六百人。其餘人依僱主糧、軍糧與私市，哪一條先斷，我沒有同日實數。”
陸慎之把臨沙卷重新放回閱覽線內。
他沒有用四千到五千個看不清的人，把十一日說得更危急。可那些不在基礎份裡的人，也不會因為不進這一列便不餓。
“你要我看的是突然停掉永濟的後果。”沈棠寧說，“但這隻能說明舊網不能今日齊斷。不能說明舊網怎樣形成，也不能說明每一個節點都要原樣保留。”
“所以看另一份。”
陸慎之命書吏搬來兩隻薄匣。
左匣封簽寫“官運”，右匣寫“災轉”。兩匣記錄的是同一座城、同一場災，不是兩個經過挑選的好壞樣本。
承熙十五年六月初九，臨沙城東糧倉地基塌陷。前一年受潮的舊粟原被壓在底層，倉吏為保賬面沒有翻倉，入夏後發熱結塊；暴雨浸牆時，六座倉廒有三座同時傾倒。賬面尚有一萬一千六百石，逐倉取樣和淨重摺算後，可正常發用的只有二千零三十石。
當時城內實點三萬零七十二人，另有河道決口後進城的六千九百名災民。若全部只發每人每日四兩，需九千二百四十三斤，二千零三十石能支撐二十六日有餘；若扣病舍粥糧、搬倉重工份和不能發用的種糧，只夠二十二日。
臨沙縣六月初十發出急呈。
官運方案在初十四成文：從東南兩座常平倉撥三千二百石，先走一百九十里水路，再轉二百六十里車路。不是沒有糧，也不是沒人肯運。難處全寫在十二張附頁裡。
受災實數要由府倉、巡按和鄰縣三方各驗一次。三次核驗都能防止地方把舊虧空冒作天災，卻重複點了同一批倒倉和同一群災民。兩座出糧倉要先從當年正稅、軍備、種糧和可動賑糧中分欄，避免救一城時挖空另一城；這一步本該做。可其中一倉因上年少收八百石，先等六日追明倉官責任，才肯讓今年好糧出門。
水路承運人要先墊船腳，戶部卻只能在災糧到倉後結款。十三艘船不願接，直到地方商會作保。車路經過兩縣，各縣都要求上一程先具結損耗，否則不肯在自己的地界接下短數。等三千二百石全部抵臨沙，已是七月十二。
從急呈發出，到第一袋入倉，三十二日。
淨到三千零七十四石，損耗不足四分。每一處損耗、停船和換車都有簽名。官運慢，卻不是一路爛掉；它到達後支撐臨沙恢復市糧、補種和逐步提高基礎份，救的不是一天。
沈硯白將十二張附頁的用途分成三類。
必要核驗五張，重複核驗三張，因前債和責任未結而停運四張。
“若刪掉後三類裡不影響糧質、所有權和沿途責任的重複項，”他說，“三十二日可以減到多少？”
陸慎之道：“按當年水位和現成船車，十九日至二十二日。”
“最快只比臨沙現糧用盡早三日，最慢會和斷糧撞在同一天。”
“是。最好的官運方案也只比斷糧早三日，容不得一次翻船或封路。”
右邊的災轉匣裡，沒有十二張附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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