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並不體面，卻是真的。
最先願意拿布的人若被鎖死在低價上，最先藏布的人反而能等漲價；公開徵購一旦變成懲罰守信者，下一批物資就沒人願意先報。
沈棠寧讓記錄人把兩種價格同時寫在木板上：擬議價二十九文，市場傳言三十五至五十文；來源未明，尚未確認。
“今日先不按傳言價結。”她說，“但也不強迫周掌櫃按二十九文卸完。先以二十九文籤十匹試單，現銀兩成當場付，餘款按五日稅抵；若五日內證實價格資訊被內部洩露，首批未交部分重新議價。”
周掌櫃看著她：“十匹夠做什麼？”
“夠把最急的四個入口擋住，夠讓我們知道損耗是不是按羅九娘說的走。”
羅九娘點頭：“十匹做試驗，不能把試驗結果冒充全部需求。”
旁邊另一輛布車的車伕卻先開了口：“二十九文是淨價還是連車腳？”
沈棠寧問：“你們平常怎麼結？”
車伕把手裡的短賬遞來：“布行按匹算，車腳另算；若布被水打溼，驗收時扣品級，車腳不退。可今天若送到病棚，車還要留在外圈，回程不能立刻裝別的貨。若只給布價，不給停車和回程空耗，誰來承擔？”
周掌櫃看了車伕一眼，沒有斥責。
沈棠寧在契紙上另加一欄：“車腳按里程和等待時辰單列，不併入布價；若病棚不能當日接收，車輛可在第二段交界處停，不強迫車伕把車送進病區。”
車伕問：“那車停在交界處，布誰搬？”
“由病棚兩名記錄人和遷民工隊接。搬運工時另記，不拿商戶車伕的等待替代。”
“若布條被汙染，車上剩下的布也要燒呢？”
“清潔布和汙染布分車。不能把沒有接觸病棚的貨一起判成損耗。”
這幾句話一落，原本準備離開的兩輛車停住了。
不是因為他們突然願意做好人，而是因為他們終於聽見了自己的損失會被分開記錄。
周掌櫃拿出一張舊契：“還有預付。南平碼頭已經付了三成，若我先交十匹，碼頭少了貨，扣的是我，不是縣庫。”
“南平碼頭能等幾日？”
“五日。”
“那就把五日內延期的損失寫入徵購單。不是讓碼頭替病棚承擔，也不是讓布行自己吞掉。白沙若有同等規格的布，在五日內補交一部分，延期損失按實際差額核。”
周掌櫃看向遠處的病棚：“若五日後病棚還要布？”
“再議第二批，不自動續徵。”
“若第二批價格更高？”
“按第二批公開市場複核價議，不以第一批低價綁死你，也不讓你用傳言價直接鎖死縣庫。”
周掌櫃終於在第一份契上按了指印。
這份契沒有寫“無償捐贈”，也沒有寫“縣衙永久欠款”。它寫了十匹布、二十九文淨價、兩成現銀、五日稅抵、車腳另算、兩匹圍簾、三匹隔斷、三匹包紮、兩匹清潔區，以及損耗由誰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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