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被抬到井口外時，雨已經小了。
救護車停在東側通道，醫護人員先給他上氧、固定左肋。聽診器壓下去，他疼得額角全是冷汗。醫生讓他別再說話，疑似肺挫傷和舊傷加重都得立刻送院複查。江野卻抬手按住擔架邊，朝臨時棚看了一眼。
封存箱還在原處，紅色防拆線沒有動過。顧微站在棚口，身前擺著三臺電腦，工程方的離線映象、公證處的保全終端和聯審的校驗裝置各佔一臺。厲承嶽被帶到另一側等候複核，厲同川沒有跟過去，正和厲天行一起核甲庫凍結清單。
雨從棚邊斜著掃進來，值守的人拿防水布壓住電源線。公證員戴著溼了一半的手套，逐個檢查封籤編號。每報出一個數字，聯審那邊便敲下一次確認鍵，鍵聲短促，混在救護車怠速裡。
沈墨忽然抬頭：“啟嶽的資金賬戶停了。”
螢幕上跳出一封自動通知。發件方是啟嶽集團結算中心，措辭很短：因重大合規風險，全部專案付款許可權暫停，西井相關應急服務轉交獨立清算組。通知發出不到一分鐘，第二封又落進來，啟嶽名下那家承接風險的再保險服務公司已被登出服務資格，原有介面停用，責任追溯由專案執行主體承擔。
工程負責人皺眉：“再保險殼？”
沈墨把關聯頁面拉出來。那家公司沒有獨立的人員和裝置，合同上卻掛著西井改造、災備通道維護和臨時排程兜底。啟嶽出錢，它出具風險覆蓋，出事後再由專案執行方承擔操作責任。如今兩個殼同時撤掉，留下的只有一條幹淨得過分的結論：甲庫總席厲承嶽授權失管，啟嶽專案組擅自處置，外部系統與上層無關。
“他們在把線切給厲承嶽。”沈墨說。
厲天行看完通知，神色沒有變化。“切得很快。”
厲承嶽坐在臨時隔離區，聽見這句話，手指慢慢收緊。剛才井下還有人借他的災備席反覆重連，轉眼啟嶽就把資金、擔保和服務殼全撤了。上面沒有替他解釋，也沒有給他留一條能回去的通道。
他忽然看向顧微：“你們以為拿到幾份日誌，就能抓到誰？”
顧微沒有理會這句挑釁。她讓公證員確認時間，再把一個加密儲存盒放到桌上。
“不是幾份日誌。”她說，“昨晚你們進場前，我已經做了副本。”
盒子裡有西井改造合同的原始簽章頁、啟嶽與再保險服務殼的委託鏈、甲庫災備席的許可權版本、泵控命令原始包，以及中繼車斷令前後的閘道器記錄。公證終端、工程方離線機和聯審系統各自寫入雜湊，三塊螢幕上的校驗值隨即跳成一致。原件可按程式調取，副本卻不能由哪一家單獨改寫。
昨夜封條落下前，顧微把合同簽章頁送進公證保全，把泵控指令拷進工程方離線機，又讓聯審校驗許可權臺賬與時間戳。啟嶽的人既敢把舊水務介面塞回泵控，事後便可能讓某臺伺服器恰好壞掉。可幾套東西咬在一起，清算組就算清空後臺，也抹不掉已送出現場的原始包。
沈墨調出一份對照表。再保險服務殼登出前的最後一次介面呼叫，恰好覆蓋了西井斷電至泵控反轉的時間段；它不直接下令，卻替異常排程留出了一條合規外衣。如今服務殼被撤，介面不再回應，反倒把撤線的時間釘得清清楚楚。
他把兩行時間拉到同一刻度上，螢幕上的灰線隨之重疊。一邊是介面最後的回應，一邊是登出通知送達的時間。工程負責人湊近看了片刻，沒有出聲，只把那頁打印出來，壓進事故資料袋。
顧微把三枚編號封籤依次貼上儲存盒：“一份進公證處保全庫，一份隨工程事故資料入檔，一份進聯審只讀存證。還有一份不在現場。”
厲天行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在哪。
棚裡安靜了兩秒。厲承嶽隔著臨時隔離帶看著那個盒子，目光在封簽上停住，終究沒有開口。外頭的雨聲漸輕，遠處仍有人在拖拽水帶。
“上游地址呢？”厲同川問。
沈墨搖頭。“中繼跳轉停在已經登出的服務殼上。資金流也被清算通知截斷，往上查只能看到合規風控指令。那隻手沒有留下簽名，整條上游鏈路忽然沉默了。”
“所以今天到此為止？”一名複核席人員問。
“到證據能到的地方。”厲天行說，“上游未明，不等於下游無責。厲承嶽、啟嶽專案組、甲庫災備席和中繼車調遣人，先各自按現有記錄核。”
他說完，把複核單推回桌面。甲庫凍結清單仍攤在厲天行手邊，誰也沒有越過那條線去碰。
顧微合上儲存盒，從一疊會籤紙中抽出一頁：“北方資產照原協議運營。夜系的六個月期限照算，屆滿後交十二家機構複核。”
厲天行掃過紙面：“寫進會籤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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