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住在西城一條老巷裡。
車開不進去,江野和沈墨下車走了百來米。天已經擦黑,衚衕口有人支著爐子烤紅薯,甜味混著煤煙往衣領裡鑽。江野兩天沒閤眼,肩上的傷被車顛得一跳一跳,走到院門前時,裡面那件襯衣又黏住了紗布。
梁叔等在門裡,看見他臉色,眉頭擰了一下。
“霍老讓我來接一趟東西,沒想到你真帶著傷來了。”
江野問:“曹老找到什麼了?”
“一張清償附頁。”
曹老把他們領進西廂房。屋裡沒開大燈,書桌上亮著一盞舊檯燈,旁邊放著半隻鐵皮餅乾盒。盒蓋生了鏽,裡頭是幾頁用油紙包過的舊賬,紙角發脆,摸重了都怕掉渣。
“清庫那年,我留了個壞毛病,凡是缺主合同的賬,都抄一份目錄帶回家。”曹老戴上老花鏡,抽出最下面那頁,“盛家拿出來的擔保書,後頭原本跟著這張。債在十七年前已經結清,收款方也蓋了章。後來入庫,附頁沒了,只剩擔保。”
沈墨湊近看了一眼:“那他們拿一筆結清的舊債壓夜系?”
“拿舊紙嚇新錢,這種事京城多的是。”曹老哼了一聲,“麻煩在主合同還沒找到。你能證明錢還了,暫時證明不了那筆錢當初為什麼借,也證明不了照夜為什麼簽字。”
附頁上的金額、專案號都和擔保書對得上,清償方式寫的是“代付”,付款人一欄卻被人齊著邊裁掉了。曹老用指甲颳了刮紙邊:“這張紙能堵他們的嘴,堵不住當年的事。誰替照夜付的錢,還在缺掉的那一截上。”
江野盯著頁尾。清償章旁邊有一道刮痕,像有人想把經辦編號刮掉,刮到一半又停了。
他剛要細看,院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不輕不重,很有禮貌。曹老抬頭:“這個點還有誰?”
梁叔沒有應聲。他走到窗邊,順著簾縫往外看,只看見兩個穿維修馬甲的男人,腳邊擺著工具箱,其中一個正低頭看手機。
“您叫人修電了?”
“沒有。”曹老話音剛落,屋裡的燈滅了。
黑暗壓下來的一瞬,院門閂咔地斷了。前院傳來急促的腳步,沈墨伸手去抓桌上的舊賬,一道黑影同時撞開窗扇,翻身進屋,手掌已經貼上他的胸口。
沈墨連退幾步,撞翻椅子。
江野看清那人時,對方的手已經伸向鐵盒。手指乾淨,虎口沒有重繭,發力時袖口也沒風,和裴照出刀時一樣,輕得叫人心裡發冷。他心裡一沉,來的是化勁。
江野一步卡到桌前,右拳砸向那人的腕骨。拳碰上去,他肩頭先捱了一震。那股勁貼著骨縫往裡鑽,舊傷當場裂開,熱血順著肋側流下去。
來人低聲道:“讓開。”
“東西留下。”
“你留不住。”
那人手臂一翻,掌根撞向江野胸口。西廂房窄,身後是曹老和那隻鐵盒,江野退不了,只能橫臂硬接。
第一下撞得他耳邊嗡了一聲,第二下緊跟著壓進肩窩,胸口那口氣被擠得發苦。江野腳下的方磚響了一聲,裂紋爬過鞋邊。他還像從前那樣,想把每一寸力都頂回去,身體卻先撐不住了。右肩發麻,腰背繃死,連裴照留在傷口裡的痛都翻了出來。
兩人的手臂撞上桌角,鐵盒滾落,清償附頁飄向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