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野和程嶽沿北藥道趕到迴風棧。
這裡離縣道已經不遠，所謂棧房，只是一排貼著山壁搭起的木棚。二十四簍黨參堆在棚下，六名腳伕守在旁邊，一輛青河藥行的廂式貨車停在山道另一頭。昨夜下過雨，中間那段石路被衝開兩處，騾子過不去，只能靠人把藥簍背到車前。
第一道試煉不要求江野獨自搬完二十四簍貨。腳伕可以用，程嶽也能在險處救人，最終的貨損、傷情和賬面結果卻都記在候驗者名下。江野若中途去處理山外事務，文書不會攔他，只會在候驗記錄上添一個“棄”字。
江野剛進棚，藥行採購便遞來一張驗貨單：“六簍返潮，整批含水超標。要麼全退，要麼總價降兩成。下午還要封路，十二點前給答覆。”
段懷真沒有跟來，程嶽只負責見證，按試煉規矩不能替江野作決定。江野接過驗貨單，挨個看簍口的封籤。二十四簍各有獨立編號，外層六簍的麻布顏色發深，裡面十八簍仍是乾的。
“測的是混樣，還是逐簍？”
“混樣省時間。”採購道，“一批貨當然按一批算。”
江野翻開原合同。青河藥行去年吃過一次混裝虧，自己在第九條加了逐簍封籤、分級驗收，合格貨不得隨不合格貨一同拒收。如今外堂的貨出了問題，他們又想把這句話忘掉。
“重測。十八簍逐簍驗，外面六簍單列。”
採購不肯：“封路以前裝不完，車不能在山裡過夜。”
“那就按第九條收十八簍，六簍留下。整批退貨，貴行的兩成定金也留在外堂。”
對方臉色沉了下去，卻沒有再提全退。司機從車裡搬出水分儀，腳伕把樣品一份份拆開。十八簍的含水率都在合同線下，外層六簍高出兩到三點，問題出在昨晚蓋貨的舊油布。責任在外堂，江野把六簍另列成合同里的乙級貨，按約定降一成二。
採購還想壓價，棧房外忽然有人騎騾趕來，送進一封標著“北線急件”的列印紙。紙上只有四行字：瀾川保理觸發爭議，七家應收款兩億一千萬元重新凍結；顧微授權未獲結算行認可；下午四點前需原簽字人電子回執；逾期進入提前清償。
程嶽看過以後，神色一變：“迴風棧有山外電話。現在下去，還來得及聯絡。”
文書寫得很像銀行通知，金額也和夜系那七家供應商一致。江野把紙翻到背面，銀行工單號和發票編號兩欄都是空的，唯一的章來自縣城藥鋪。
“這是誰送進山的？”
騎騾的人說：“藥鋪接到傳真，點名交給江先生。後溝的人聽說迴風棧今天試煉，讓我直接送來。”
試煉午前才開，縣城藥鋪卻已經知道江野在哪裡。門裡的訊息又快了一步。
程嶽壓低聲音：“真出了事，兩億多不是小數。試煉可以放棄。”
“顧微的銀行公示前天零點就該結束。若授權沒過，結算行會發正式拒絕，不會借一家藥鋪催原簽字人。”江野把急件摺好收進衣袋，“就算是真的，我現在補回執，等於把已經交出去的權又搶回來。她知道該怎麼選。”
“不打一個電話確認？”
“這封紙就是來等電話的。”
江野轉回驗貨棚，青河藥行的採購已經核完十八簍，仍咬著那六簍的價格。他指著合同中的乙級價，告訴對方，接受便當場裝車；繼續要求整批降價，外堂會把十八簍轉給合同裡列著的備選買方，定金照扣。採購打了兩個電話，確認附近找不到同規格的黨參，終於在分級驗收單上簽字。
賬談妥時，山溝裡的水已經漲到石路邊。
六名腳伕開始轉貨，程嶽背起一簍走在最前。江野落後半步，第一趟過路時一直聽著鞋底落下後的回聲。中段有一塊半人寬的青石，表面看著完整，下面的聲音卻發空；右側貼著排水溝的窄邊反而更實。
“別踩中間，走溝邊。”他提醒。
採購帶來的搬運工嫌溝邊繞遠，揹著兩簍便要直穿。江野伸手攔了一下，對方嘴裡嘟囔，還是跟著腳伕換了路。第三趟剛過，那塊青石便被上游湧來的水頂得一斜，整片翻進溝裡，原地只剩一個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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