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西側的黑牌沒有取下來。
紀聞鍾只把它翻到正面，讓兩道褪色的紅繩印朝外。歸藏舊制裡，弟子奉命下山，名牒會用紅繩掛在當值架上；私自離山的人沒有這道手續，守門處見不到路帖，祖堂的名牌也該在當天扣下。
照夜這塊牌，曾經掛過紅繩。
段懷真又從東牆取下一塊同年的奉遣名牌，兩道繩印間距一致，連繩結壓出的斜痕都在同一側。照夜名牌上的繩印已經吃進舊漆，棄字的刀口卻壓在印痕上，先後看得清楚。
段懷真讓圍在院裡的弟子散開，又關上祖堂兩側的門。屋內只留江野、言無咎、程嶽和三位值事，柳承在門外守著，沒有參與問話。
“三十年前的事，怎麼以前沒提？”段懷真問。
紀聞鍾把白蠟杆橫在膝上：“我提過。北藥道問審卷裡有我的口供，前後寫了四頁。今日拿給江野看的紅線紙，從‘照夜違令下山’起筆，正好把前面四頁全拆掉了。”
江野沒有急著接這句話：“當時在北藥道做什麼？”
“副守，驗隨行人的牌和路帖。”
“哪一天見到照夜？”
“九月初七，酉時以後。山裡剛下過一場冰雹，北溝的水漫到第二級石階。我記得清，是因為那晚本該封道。”
段懷真讓程嶽去取當年的修路簿。舊冊邊角已經發脆，九月初八那一頁果然記著北溝沖毀兩級石階，前夜臨時開門一次，由副守紀聞鍾當值。修路簿只記工事，沒有照夜的名字，卻先替老人的日期作了旁證。
紀聞鍾說，照夜帶著七個人到山門時，沒有闖關，也沒有催促。七個人各有舊式副牒，側號與路帖名單一一對應，姓名、年紀和隨身藥箱都驗過。照夜自己沒有副牒，交的是內山簽發的青邊路帖，正面蓋著外堂通行印，背後還有一道只在奉遣任務上使用的小印。
那道小印不能說明是誰派的人，守門人見了卻必須開門。紀聞鍾還記得路帖編號末尾是“乙四”，因為當晚的驗牌木籤同樣刻著乙四，第二天交班時，兩件東西曾一起裝進值事房的牛皮袋。
“路帖原件呢？”江野問。
“交回外堂。三日後，三處藥倉接連斷聯，七個人也沒按期送回平安信。內山發下追令，照夜的奉遣改成違令，祖堂隨後把他的名牌轉到西牆。”
“改結論時，還要重新畫押？”
“讓我把‘驗奉遣印無誤’改成‘所持路帖來歷不明’。”紀聞鍾搖頭，“我沒改。”
“代價呢？”
紀聞鍾低頭看著膝上的白蠟杆：“北藥道副守撤了，捱了二十杖。後來舊檔房進過一次人，他們嫌我留在門口礙眼，才把我調來掃祖堂。”
言無咎坐在靠牆的長凳上，直到這時才開口：“老紀的處分我見過，理由寫的是驗牒失察。卷裡沒說他拒過改供。”
“拒供那張紙也封在附卷。”紀聞鍾道，“外堂沒見過這一頁，它一直被人壓在附卷裡。”
段懷真將照夜名牌取下，對著窗邊的光看了許久。兩道紅繩印吃進木紋，顏色雖淡，位置卻符合三十年前的奉遣掛法。棄字削在繩印上方，刀口比舊號淺，確實是後來補刻。
這能證明照夜離山當天手續齊全，卻不能證明那張路帖一定是內山下的命令。十七年前進山的天瀾殺手同樣拿著真副牒、真暗號，門裡若有人配合，奉遣印也可能被盜用。
江野把這一層說了出來。
“真印若是偷蓋的，他照樣可能有罪。”江野看著紅繩印，“可問責卷該寫偽造奉遣、勾連內應，再拿出追查印章的記錄。現在捲上直接寫違令下山，開過的山門便消失了。”
紀聞鍾看著他，神色反而鬆了一點：“還肯疑他，說明沒被一句好話衝昏頭。我能作證的只有三件事。照夜從開著的山門離開；七個人都活著，也都自己答了驗牌口令；祖堂當晚按奉遣掛過他的名牌。誰下的令，他們出去做什麼，我不知道。”
“潛龍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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