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山時,手裡只有照夜留下的鐵牌和幾句傳話。那時帶路,只會多一座替父親喊冤的墳。”老人把棉襖領口攏緊,“現在第四十五頁回來了,不利的頁尾也留在卷裡。該看的東西,可以自己看了。”
言無咎沒有在問審堂門口多說,領著他繞過祖堂西牆,沿一條棄用多年的石溝往上走。那條路不在內山客行圖上,也沒有越過深山封線,路邊卻隔一段便立著一塊無字小石,像是早年埋過東西,後來又把名字磨掉了。
夜霧貼著山坡流,防風燈只能照出腳前兩三級石階。言無咎走得不快,經過舊階岔口時沒有往辛明玉指過的葉槽方向去,而是鑽進一片低矮松林。林下沒有積雪,地面鋪著厚厚一層黑針葉,踩上去幾乎聽不見腳步。
江野望著路邊的無字小石:“歸藏也替自己人立空墳?”
“有屍骨的進祖墳,無屍骨的留在這邊。”
“這片坡上原來有幾座?”
“原來七座,後來平了六座。”
早年歸藏有人死在山外,找不到屍骨,親屬可以在這裡留一座衣冠冢。後來六家陸續尋回遺骨,或者等到失蹤的人活著回來,土包便被平掉,舊磚送回器務房。剩下這一座始終沒人來認,也沒有進入祖墳名冊。
“剩下這一座是誰的?”
言無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松林盡頭是一面向北的緩坡。坡上沒有墓碑,只有一圈半埋在土裡的舊青磚,圍著一個很低的土包。磚縫生滿青苔,正前方壓著一塊長方石板,石板邊緣露出兩個鏽死的鐵環。鐵環附近的苔被清掉一小片,言無咎說是他白天來試過,鎖還沒有鏽死。
江野蹲下,把防風燈放低。土包前沒有香灰,也沒有祭酒,石板右角卻刻著六道淺彎,和內山舊階的葉槽走向相同。最後一折略微上挑,正是青囊鐵牌缺角所在的位置。
言無咎說,這圈磚是蘇婉清親手挑的。她不讓歸藏替土包刻名,也沒放照夜穿過的衣物,只請器務房借了一把短鏟和一隻防潮石匣。言無咎替她搬過兩趟磚,石板合上以後便再沒開過。
江野沿著磚圈看了一遍:“她說過什麼時候交給我?”
“她當時沒提任何姓名。”
“那為什麼今晚帶我來?”
“她說,拿著青囊鐵牌的人若能走到深山門前,就把這座墳指給他。走不到,東西繼續埋著。”
他伸手去碰,被言無咎用白蠟杆攔住。
“明天拿到深山鑰匙再開。石板下面還有一道舊鎖,硬抬會把裡面的紙扯壞。”
深山鑰匙管的是這一片無名舊冢的公鎖。江野手裡的黑木籤只能換一次鑰匙,開鎖、驗匣和歸還都要當面登記。鑰匙歸歸藏登記,石匣裡放什麼卻沒人看過;蘇婉清借了山裡的鎖,內容仍由她自己封著。
“石匣也是她親手放的?”
“石匣是她親手放的,我只替她合過石板。”
言無咎看向那座沒有名字的土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剩下的話說出來。
“這座墳,立的是照夜。”
江野抬眼盯住言無咎。
“墳裡從來沒有埋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