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箱子怎樣又出現了一次?”
江野沒有去碰青四木印,聲音也壓得很穩。孟老低頭看著掌紋裡的裂口,隔了片刻才說:“它一直藏在西和診所,十七年前那晚,有人進舊院把它取走了。”
西和診所最早開在城西棉紡巷,前屋看診,後屋配藥,中間立著一排落地藥櫃。櫃後原有一道封死的送煤口,外側通向隔壁窄巷。孟老把空箱塞進牆洞,在外面補了半層薄磚,藥櫃照常開合,前屋來往的人看不出牆後藏著東西。
箱子藏進去第三年,他擔心木蓋受潮開縫,給箱口補過一層普通灰蠟,只在邊沿壓了一下木印。蠟上沒寫日期,診所賬裡也沒有記錄,知情者始終只有他自己。
每逢梅雨,他都會等病人散盡,把藥櫃挪開一線,伸手摸摸磚面是否返潮。那道送煤口貼著爐牆,冬天乾燥,夏天卻有水汽,榆木箱在裡面一藏十三年,沒有被帶進診所任何一次清點。孟老怕留下紙面痕跡,連修牆用的磚灰都混在日常耗料裡。
十七年前那天,江城的雨下了整晚。診所最後一名病人離開時已近十點,門外積水漫過臺階。孟老收好針具,給煤爐添了半鏟火,手剛摸到前門插銷,櫃檯上的座機突然響了一聲。
他接起電話,雨點選打鐵皮的雜音擠滿聽筒。對面沒有報名,也沒有問青四,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只說了四個字。
“交接作廢。”
話音落下,線路立刻斷掉,只剩電流聲貼著耳朵發響。孟老回撥時只聽見忙音,第二天去郵電所詢問,對方說雨夜線路跳過幾次,查不出電話由哪裡接入。那聲音聽著像男人,年紀卻辨不清,隔著雨聲與舊話筒,他也不敢憑四個字認人。
那句話沒有稱呼,也沒有交代哪一次交接,偏偏咬字像熟悉舊規的人。孟老當時想過空箱,轉念又懷疑對方談的是別處藥路;他還沒來得及追問,後屋的輕響便截斷了遲疑。多年以後回想,四個字依然只有字面,補不出說話人的身份。
蘇婉清的手指在袖口裡蜷緊:“和舊階收拓樣的聲音,有沒有相似之處?”
“我沒有聽過你記得的那道聲音。”孟老看向她,“兩件事隔了十幾年,也沒有錄音可比,不能因為都低啞就當成同一個人。”
江野覆住母親的手背,掌下的脈搏雖然快了些,仍舊清楚有力。蘇婉清沒有追入雨夜,只靠著椅背聽下去,神志始終清楚。
電話結束通話時,後屋傳來一聲輕響,像磚角磕上木板。孟老趕到藥櫃前,爐火還亮著,後窗的插銷也沒有松。最下層櫃門開了半寸,櫃腳旁散著幾粒灰白磚屑。
藥櫃移開後,送煤口的薄磚已經被卸下,雨水正順洞口往屋裡灌。外側木柵沒有撬痕,只少了一根本就鬆動的橫條,窄巷裡的腳印泡成泥團,鞋底大小和花紋都辨不出來。
空箱不見了。
孟老站在洞口前,雨絲斜著掃上褲腳,牆內只剩箱子壓過的淺痕。薄磚卸得很整齊,沒有倉促敲砸留下的缺口,說明來人熟悉箱子的位置,也帶了合手的工具。除此之外,他看不出對方何時潛入窄巷,更無法斷定電話與取箱是否由同一人完成。
他追到後門外時,窄巷兩端都沒有人影。遠處偶爾有腳踏車壓過積水,車鈴聲被雨衝得發散,任何一道背影都沒有可供辨認的特徵。孟老不敢離開診所太久,回屋後只把鬆動的藥櫃推回原位,坐在爐邊等到天亮。
“我接電話、結束通話,再趕進後屋,前後不到半分鐘。”孟老說,“取箱的人大概早已守在牆外,電話可能是為了把我留在前屋。這只是我的猜測,當時有幾個人,我沒有看見。”
他在那一刻還不知道照夜出了事。後半夜,有人敲門詢問城南車禍需要的止血藥;天亮後,老病人來取藥,才把照夜的名字帶進診所。孟老關了半日門,幾次走到巷口又退回來,等他託人問清訊息,現場已被雨水衝得沒有痕跡。
空箱失竊與照夜出事落在同一夜,可靠記錄卻不足以排出嚴密時序。孟老只肯承認自己遇見的兩件事,不知道取箱者是否參與城南那場事故,也沒見過電話另一端的人。
“我後來總想,若那晚立刻去城南,也許還能見到照夜最後一面。”孟老垂著眼,手中的木印硌得掌心發白,“可那只是我給自己添的刑。取箱時我不知道他出事,知道以後又怕有人守著診所,這兩層怯意都是真的,不能拿後悔改寫當晚。”
江野將這一層限制記進紙邊:“箱子被帶走,牆洞裡還剩下什麼?”
“半枚蠟封。”
灰蠟被扯開時,一半應當粘在箱口離開,餘下那片掉進送煤口下沿的磚縫,旁邊還粘著一小截舊麻線。孟老用手電照過,蠟片卡得很深,露出的壓痕殘缺不全。他知道自己封箱時用過青四木印,卻看不清縫裡留下的是哪一部分,更無法判斷蠟面後來有沒有被人動過。
磚縫積灰很厚,蠟片邊緣又貼著粗砂,手電換一個角度,壓痕看起來便會變樣。孟老曾猜那只是木印邊角,也懷疑取箱者留下過別的印,可兩種想法都沒有依據。他沒有拓印,沒有照片,隔牆看見的殘痕不該被當成紋路結論。
蘇婉清問:“你當時為什麼沒有把那枚蠟封取出來?”
“磚縫太窄,硬挑會把灰蠟刮碎。我不敢拆牆,也怕驚動取箱的人,只把薄磚按回去,在藥櫃背板留了一個針尖記號。”孟老說到這裡,語氣裡又露出舊日的怯意,“我總想著等風頭過去,結果一等便是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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