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原件沒有立刻送去大實驗室。
顧微先借用了水務檔案室最裡面的一間小室。屋子不大,窗簾拉緊,桌上鋪著無酸紙,邊上擺著掃描器、冷光源和一臺便攜顯微鏡;現場人員不多,顧微負責保全,沈墨負責記錄,孟老核舊物規制,江野只看,不碰。
蘇婉清交出的原件放在透明保護套裡。第一次掃描沒有做任何處理,先保留原始色階和尺寸;第二次才在冷光下逐層放大,連照片邊緣的裂紋都錄進檔案。
“不要銳化過頭。”江野說。
顧微看他一眼:“知道。影像能輔助看清,不能給證據添筆。”
孟老坐在桌對面,手邊壓著青四舊例的抄錄本。書頁很薄,翻動時有股陳紙味。他沒有去碰照片,只在螢幕放大到手部位置時,身體往前傾了些。
“停這兒。”
螢幕裡的那隻手戴著半截舊手套,拇指和食指捏著一根細長物。原圖上看去,確實像草管。可放大後,細長物一端有微微外張的三道紋,末端還壓著一小片暗色紙。
沈墨湊近:“草莖也會有節。”
“草莖沒有這個。”孟老用筆尖隔空點了點,“看上面。”
顧微調整光線角度,畫面裡的紋路慢慢顯出來,三道細脈從根部向外散開,分明是被壓合過的針葉;下方還夾著一條窄紙,紙尾留著模糊的折角。
她又調出原片的側光圖。照片紙基起伏不平,雨水留下的斑痕正好避開那枚封籤,幾根細針的陰影因此仍在;顧微把兩張圖輪流切換,標尺和角度都沒有變。
“長度不到兩寸。”她說,“如果是草管,邊緣該有中空的反光。這裡沒有。”
沈墨仔細看了半天,慢慢吐出一口氣:“像是把松針平碼住,再夾進紙尾。”
“就是這麼封的。”孟老說,“松針要選未全乾的,壓平後不容易碎;紙條折一次,針端露三紋,是讓熟手一眼知道封籤沒被人抽換。照片裡只留了一面,已經算難得。”
江野盯著螢幕,沒有出聲。他想起西井壁龕旁那張空白接物欄,也想起舊資料裡反覆出現卻從未被說透的“副籤”。當年藥路避人耳目,草管常用來藏短箋;可青四驗物還有一種更小的封籤,用曬乾的松針壓住紙尾,再以薄蠟定型,東西不值錢,認法卻很死。
“松針封籤。”孟老說。
這四個字一落下,檔案室裡便安靜得能聽見掃描器風扇轉動。
顧微沒有立刻寫結論:“能確定?”
“光憑照片,不寫確定。”孟老說,“把副籤調出來。”
沈墨早有準備。他開啟加密盤裡的掃描件,那是從照夜轉執鏈裡找出的殘頁,副籤大半已經水損,只剩尾部一小截。江野之前看過無數次,注意力一直放在前面的交接日期和模糊的姓名欄上。如今放到同一塊螢幕,他才發現那枚尾記的形狀並不普通。
它像一根斜落的針,根部壓著三道短紋,末尾帶了一個極小的彎鉤。
“以前以為是記號。”沈墨說。
“本來就是記號。”孟老答道,“是接收記號。”
他翻到抄錄本中間一頁。上面畫著幾種舊式封籤的簡圖,有草管、有麻線、有蠟點,最下面一行寫著松針封籤的識別法:針端三紋,紙尾半折,接物人以末字認籤。
顧微將副籤殘頁的邊緣與照片區域性並列,沒做重合比對,只把相同位置圈了出來。兩處都能看見針端三紋和紙尾半折,副簽上的彎鉤則落在折角最下方。它不像隨手寫出的符號,更像一道被封籤壓出來的簡筆。
孟老用指關節敲了敲紙面。
“不是人人都能用。青四這一路,只有接收人的末字會落在紙尾。送的人只留前記,驗的人看鐵牌,最後這一筆留給真正接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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