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標筆記上標記的「門」是一座半埋在地面以下的混凝土構築物。
楚休在距離它大約兩百米的位置停下腳步，蹲在一塊凸起的岩層後面，花了將近一分鐘觀察它的全貌。構築物的頂面呈略帶弧度的拱形，表面覆蓋著一層灰褐色的風化層，和荒野地表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沒有座標筆記上的精確標記，他走過去也注意不到這是一座人造建築。
他把摺疊刀從腰間取下，在手裡掂了掂。 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提醒著他之前的戰鬥有多兇險。
入口在構築物的東側，一道高約兩米、寬約一米的金屬門框，門板已經不在原位，只剩一個空洞的矩形開口。開口邊緣的金屬框鏽蝕嚴重，但整體結構沒有變形。楚休等了一分鐘，確認入口附近沒有生物活動跡象，才站起來走過去。他在臨近入口的時候放慢了步伐，每一步都用鞋尖先點地試探地面硬度，確定沒有鬆動的碎石或陷阱裝置的承壓點，才落重心。這是他從地下中轉站那趟學到的——入口往往比通道深處更危險，因為堵住入口比解決闖進來的人容易得多。
站在入口前，他聞到從內部湧出來的空氣——帶著陳舊的灰塵味和輕微的熱氣，如同內部有一個封閉了很久之後又被重新開啟的空間。不是荒野生物巢穴的味道。
周遠跟上來，站在入口側面用手掌朝開口處探了一下。「有熱空氣往外排，機械通風還在運轉。」
楚休把短刀抽出來握在右手裡，左手取出防爆火柴盒，劃燃一根往入口裡照了一下。火光在入口內側照亮了一片區域——一條向下延伸的走道，兩側牆壁是水泥抹面，地面鋪著防滑地磚。走道大約十米後向右拐彎，看不到拐彎之後的情況。牆壁上沒有裂縫，沒有坍塌的痕跡。
楚休熄滅火柴，把燒過的火柴梗塞進口袋。「我走前面。你在入口外面等。如果我在裡面超過預定時間沒有出來，你不要進去找，原路返回廢墟，把剩下那枚許可權片用掉。」
周遠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兩把短刀從布袋裡抽出來，遞給楚休一把。「拿著。四把刀，容錯率高一些。」
楚休接過刀，沒有推辭。四把戰鬥級短刀全部別在腰後——兩把在左，兩把在右，刀柄朝外，伸手就能夠到。那把跟了他十幾章的短柄錘也別在戰術背心的側面掛扣上，拿到了短刀之後它的主戰地位退了不少，但碎個骨片撬個鎖還是用得上的。他活動了一下右手五指，確認送葬者之手的握力和虎口的靈活度正常。
他走進入口。走道內部的聲音和他的腳步聲形成了封閉空間特有的回聲，聲音在牆壁之間來回反彈之後再回到耳朵裡。走了大約七八步，他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些不規則分佈的凹痕，不是建築結構的一部分。他蹲下來用刀尖碰了一下，邊緣不整齊，深度不均勻，是爪痕。爪痕的走向橫切走道，從左側牆壁延伸到右側牆壁，不是沿著走道延伸的。
楚休順著掃痕的方向看向左側牆壁。水泥抹面上有一塊顏色比周圍淺的區域，如同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那是守在這裡的東西長期在同一位置活動留下的痕跡。楚休握緊刀，放輕腳步繼續往前走。他每走一步都用腳掌外側先落地，再慢慢過渡到全腳掌，確保不踩到鬆動的碎石或金屬碎片。走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道垂直的裂縫，裂縫邊緣的水泥抹面已經翹起，露出裡面鏽蝕的鋼筋。
走到拐彎處，他先沒有探頭。他把刀身橫過來，用刀面的反射看了一眼拐彎後的情況，走道繼續延伸，底部有一片不規則的水面反光。水深看不出來，但面積不小，幾乎鋪滿了走道底部的整個寬度。水面在微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反光，沒有氣泡上升，沒有水面植物，不是死水。
他重新劃燃一根火柴朝積水區方向丟過去。火柴在落地前照亮了水面的範圍，大約三米長的一段積水，水深目測不超過膝蓋。水面在火柴落水時激起波紋，波紋擴散出去之後碰到了對面的臺階。
水淹區域的盡頭是向上的臺階。走道在積水區之後繼續延伸。
楚休踩進積水裡。水沒過了腳踝，底部平整，沒有坑洞。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速度不快但節奏均勻。水面在他腳步的攪動下泛起一圈圈波紋，波紋擴散出去碰到兩側牆壁又折返回來，在他腳下形成交錯的水紋。水是涼的，並不刺骨。封閉空間把地下滲水的溫度維持得很穩。
走到積水區中央的時候，他聽到了那個聲音。那聲音壓過了水聲，是從臺階上方的黑暗中傳下來的，低沉的、連續的振動，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振動頻率很低，幾乎接近他能聽到的下限，與其說是聽到，不如說是透過腳底的積水傳來的體感。
他的身後，入口的方向，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是鐵門被推動之後門框撞上門框的聲響。有人從外面關上了入口的門。
楚休停在積水中，沒有動。前有呼吸聲，後有關門的金屬聲，他被夾在中間了。
【前門有活物，後門有人關。宿主當前站位很適合辦追悼會，建議先決定給誰寫名字。敵方已陷入恐慌，破防值+8%。】
他在黑暗中站了大約五秒。積水的涼意已經浸透了鞋面和褲腳，腳趾能感覺到水溫比空氣溫度低。更深處有水源在維持水溫，水下沒有暗流拉扯腳踝，積水是靜止的。
楚休沒有立刻回頭。他把左手刀尖壓進積水，借水面被擠開的紋路判斷身後那扇門的位置。門離他不遠，關門的人卻沒有繼續追進來，對方更想把他往前趕。
前面的呼吸聲也沒靠近。兩邊都在等他先動。
「排隊送人上路？」楚休低聲說，「行，別搶，按門票進。」
他說完，耳朵仍盯著水面。身後沒有第二聲腳步，前方的呼吸卻在臺階上方換了位置，離水面更遠了半步。
他把左手的火柴盒收進胸口口袋，防止進水。右手換成了雙手握刀，左手反握、右手正握，刀刃一前一後錯開，保證在狹窄空間裡的攻防覆蓋範圍最大。
然後他邁開腳步，繼續往前走。積水從他腳步被攪動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壓過了那個呼吸聲，但那個聲音沒有消失。他往前走一步，那個聲音就往後縮一步。
那是活的。不是機器。它在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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